第13章
玉蘭
林小麥是被公雞打鳴吵醒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窗紙透進來的光還是灰白色的。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枕頭上還有一點點壓痕，但已經涼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壓痕，指尖觸到粗布枕套上細微的褶皺，像觸摸一個剛剛離開的體溫。
灶房裡傳來極輕的聲響。
她披了件外衣走過去，倚在門框上往裡看。
顧深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裡塞柴火。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灶火映在他側臉上，把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睛鍍上了一層暖色。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注，眉毛微微蹙著，像是在執行一項精密的戰術動作。
“你會燒火？”林小麥問。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敞開的領口處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會。”
“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顧深沒回答這個問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水燒好了，你去洗。”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粥在鍋裡，餅在灶台上。”
林小麥這才注意到灶台上蓋著一塊乾淨的籠布，揭開一看，兩張蔥油餅碼在盤子裡，金黃色的餅皮上撒著翠綠的蔥花，火候竟然掌握得恰到好處。她拿起一張咬了一口，外酥裡軟，鹹香適口，雖然比不上她做的層次豐富，但已經有模有樣了。
她含著餅抬起頭，顧深正站在灶台另一邊看著她，目光裡帶著“期待”。
“好吃。”她說。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低下頭去收拾灶膛。
林小麥端著餅走到灶台邊，掰了一半遞給他：“你也吃。”
“我先去連隊。”
“吃了再去。”
他看了她一眼，接過那半張餅，三兩口塞進嘴裡，邊嚼邊去拿帽子。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回頭。
“晚上我早點回來。”
門關上了。
林小麥站在灶台前，手裡還攥著剩下的半張餅，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發現今天的粥比平時稠了一些。
水放少了。
這個人，連燒火煮粥都會呢。
家屬院的女人都是火眼金睛，林小麥進門的時候，劉嫂子的目光就在她身上停了三秒，然後露出一個“我什麼都知道”的笑容。
“氣色不錯啊小麥，”劉嫂子端著一盆擇好的菜走過來，“今天臉上有光。”
“昨天睡得早。”林小麥麵不改色地說。
劉嫂子嘿嘿笑了兩聲，沒有追問，但那種笑比追問還讓人不好意思。
林小麥假裝沒看見，蹲下來幫她擇菜。
“對了，”劉嫂子壓低聲音，“趙嫂子今天早上來找過你，看你沒起就先回去了。”
林小麥手裡的菜停了一下：“她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但看她那個樣子，像是有好事。”
林小麥把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去看看。”
趙嫂子家的門今天沒有關嚴實。
不是大敞著，是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外麵的世界。
林小麥敲了敲門。
“進來。”是趙嫂子的聲音。
推門進去的時候，林小麥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屋子。
窗簾全部拉開了，陽光從三扇窗戶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灌得滿滿的，那些常年積攢的陰翳和藥味被光線驅趕到了角落裡，縮成一團微不足道的暗影。窗台上多了一盆綠植，是常見的吊蘭，葉片肥厚翠綠，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像少女新洗的長發。
趙嫂子站在窗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了起來，露出瘦削但清秀的臉龐。
“嫂子，您今天不一樣了。”林小麥站在門口，真心實意地說。
趙嫂子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意，“小麥，”她說，“老趙說要出去看看。”
林小麥愣了一下。
“出去？”
“出去看看。”趙嫂子的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絞，“他說，院裡那個玉蘭，是不是開了。”
林小麥走到窗前往外看，家屬院圍牆邊那棵玉蘭確實開了，還沒全開，是打著骨朵，白生生的花瓣從褐色的苞衣裡掙出來，像剛睡醒的嬰兒攥緊的拳頭。花不多，稀稀疏疏的幾朵，但在灰撲撲的院牆前麵，白得紮眼。
“開了，”林小麥說，“開得正好。”
趙嫂子走到裡屋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沒進去。
“老趙，”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玉蘭開了，小麥說開得正好。”
裡屋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布料摩擦、木頭咯吱、還有一個人沉重的喘息聲。
林小麥看向趙嫂子。
趙嫂子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沒有說出“要不改天吧”，也沒有說出“慢慢來不著急”。她隻是站在那裡，等著。
等了很久。
老趙出現在裡屋門口的時候，林小麥幾乎沒認出他來。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扣子係得整整齊齊，領口的風紀扣都扣上了。頭發梳過了，雖然還有些翹，但顯然用水抿過。他右手拄著一根木拐杖，左手扶著門框，右腿空蕩蕩的褲管被別到了膝蓋處，用一根布條紮住了，不會晃來晃去。
他的臉色還是灰敗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從門口走到窗邊這幾步路，已經讓他耗儘了力氣。
但他站著。
沒有坐。
趙嫂子走過去，把拐杖接過來，讓他扶著她的肩膀。
老趙沒有推拒，他把手搭在妻子瘦削的肩上，那隻手骨節粗大，青筋暴起，跟妻子單薄的肩膀形成了一種讓人心酸的對比。
“走吧。”他說。
趙嫂子看了林小麥一眼，林小麥點了點頭，轉身走在前麵，替他們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陽光湧進來的時候，老趙眯了一下眼睛。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亮的光了。
從門口到玉蘭樹下，不過二十幾步的距離。
老趙走了將近十分鐘。
他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發出篤篤的悶響。趙嫂子扶著他，沒有催促，隻是穩穩地站在那裡，讓他靠著。
家屬院裡有人看到了這一幕。
參謀長家的王嫂子站在自家門口，手裡端著一盆水，盆歪了，水灑了一地，她忘了倒。
政治處主任家的張嫂子從窗戶裡探出頭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劉嫂子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把沒擇完的菜，眼眶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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