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暖
二月的晚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林小麥把那句“炮樓搭完了”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她端著粥碗坐在顧深對麵，看他低頭吃飯的樣子——腮幫子鼓鼓的，咀嚼的時候下頜骨一撐一撐的。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說。
顧深沒抬頭，但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這個人就是這樣，你說什麼他都聽，聽了就改，改了也不吭聲，好像那些話他自己本來就打算那麼做似的。
吃完飯，顧深破天荒地沒有去看書。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灶台旁邊，看著林小麥洗碗。灶膛裡的火還沒滅，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
林小麥被他看得不自在，手裡的碗差點滑出去。
“你看什麼？”她背對著他問。
“看你洗碗。”
“洗碗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就兩個字，但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比別人的一籮筐情話還重。林小麥的臉燒了起來，她慶幸自己是背對著他的，不然這會兒肯定露餡了。
洗完碗，她又去院子裡收衣服。白天曬的被子還沒收，搭在晾衣繩上，被晚風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麵吃飽了風的帆。她伸手去夠被角，夠不著，踮起腳尖還是差了一截。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鬆鬆地把被子拽了下來。
顧深站在她身後，近得她能感覺到他胸膛散發出來的熱度。被子被他扯下來搭在臂彎裡，他沒有退開，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她。
月光從雲層後麵漏出來，薄薄的一層，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林小麥的心臟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她想往後退一步，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動。
“顧深。”她叫他，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嗯。”
“你……”
話沒說完，被子從兩個人之間滑了下去，落在腳邊的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吻了她。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也不是狂風驟雨的侵襲。他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涼意，乾燥，粗糲，像他這個人一樣，不精致，但實在。
林小麥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第一次見麵時，他坐在公社辦公室裡，說了一個“行”字。
新婚之夜，他背對著她睡覺，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她發燒那次，他把她從床上抱起來，她說“你別不要我”，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把她抱得更緊。
他出任務回來，在雪地裡拍掉她肩上的雪，把軍大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他給她帶回來那把野棗，說“路過的時候摘的”。
他在井台邊鋪爐灰渣，她滑倒之後第二天就鋪了。
他對老李說：“你媳婦被人在背後嚼舌根，你怎麼辦？”
他把菜架子搭得像炮樓。
一件一件，像珠子一樣串在一起，串成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和他綁在了一起。
他的嘴唇從她的唇上移開，貼著她的耳朵，呼吸滾燙。
“進屋。”他說。
不是商量，不是詢問，是通知。
但這次林小麥沒有覺得被命令。
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布料在她手心裡皺成一團，她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她攥著他衣角的手，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林小麥驚呼了一聲，本能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脖子很硬，肌肉繃得緊緊的，但皮膚是熱的。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角、汗水和淡淡的煙草氣，混在一起，是她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像是為他們關上了最後一盞燈。
那天晚上的事情，林小麥後來想起來，總覺得像一場夢。
她記得他粗糙的手掌撫過她的臉頰時，那種微微刺痛的觸感。記得他解開她衣扣時，指尖微微的顫抖——這個拿槍都紋絲不動的人，手指居然在抖。記得他把她摟進懷裡時，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心跳聲從背後傳過來，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她記得自己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輕點”，他“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從胸腔裡發出來，震得她後背發麻。
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隻記得疼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身邊的被窩是熱的，但人不在。
林小麥睜開眼睛，側過頭，看到顧深坐在床邊，背對著她，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衣。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寬闊的背上，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疤照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後背上一道長長的疤痕。
他的背肌繃緊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疼嗎？”她問。
“早就不疼了。”
“當時呢？”
他沒回答。
她也不追問，指尖順著那道疤痕慢慢滑過去，從肩胛骨一直滑到腰際。他的皮膚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燙，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表麵是涼的，底下全是熱的。
“林小麥。”他叫她。
“嗯。”
“我會對你好的。”
她愣了一下。
這是這個男人說過最長的一句關於感情的話。
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愛你”，不是任何一句她從小在別人嘴裡聽過的話。就是一句簡簡單單的“我會對你好的”，實實在在的，像他這個人一樣，不花哨，不煽情，但每一個字都重得能砸出一個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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