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搭架
二月的風不再咬人了。
林小麥蹲在菜地裡，用手指戳了戳土。翻過的地曬了大半個月，鬆軟得像發好的麵團，指甲輕輕一摳就是一個洞。西紅柿苗已經育出來了，擠在一個破搪瓷盆裡，綠瑩瑩的，莖稈挺得筆直。
她數了數，十二棵。
夠了。
“小麥！”劉嫂子隔著矮牆喊她，“你家顧團長今天有空沒有？該搭架子了，再晚，苗就該躺地上了。”
林小麥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說下午回來。”
“那正好，我家老李也回來，讓他們一塊兒乾。”劉嫂子說著，已經從自家院子裡拖出一捆竹竿，哐當一聲扔在牆根下，“竹竿我準備好了，你家出個人就行。”
林小麥看著那捆竹竿，想起自己上個月說的那句話——“他能把架子搭成炮樓。”
但願別讓她說中。
顧深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牆根下那捆竹竿。
“劉嫂子送來的？”他問。
“嗯，說讓你和老李一塊兒搭。”林小麥遞給他一碗水，“你先吃飯，吃完再弄。”
顧深接過碗，仰頭喝了個乾淨，把碗還給她：“先搭架子，天黑得快。”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下達作戰命令差不多，林小麥張了張嘴想說“飯涼了”，又咽了回去。她發現跟這個男人相處這麼久，她學會了一件事：他說先乾什麼就先乾什麼，爭不過他。
顧深走到牆根，抽出幾根竹竿，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捏了捏竹節的硬度，那架勢不像在搭菜架子，像在挑武器。
老李也扛著鋤頭過來了，看到顧深在那擺弄竹竿，嘿嘿笑了兩聲：“老顧，你行不行啊？不行讓你媳婦來，搭架子這事兒得有點審美。”
顧深沒理他，把竹竿按照長短分成三堆，然後大步走進菜地，用腳量了量距離，蹲下來，開始往土裡插竹竿。
他插竹竿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是隨便找個位置插下去，他是先畫線——用腳在土裡劃出兩道平行的淺溝，然後在溝上等距標記，每一個標記點都用腳尖碾一個小坑，再把竹竿對準小坑插進去。
老李看愣了。
“老顧，你搭個菜架子還用上軍事測繪了？”
顧深頭都沒抬：“穩。”
林小麥靠在灶房門口，看著顧深蹲在菜地裡，把一根根竹竿插進土裡，再用麻繩綁緊橫杆。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結都打得結結實實，用力的時候小臂上的肌肉繃起來，把襯衣袖子撐得鼓鼓的。
她看了兩眼，轉身回了灶房。
老李搭完自己那邊的架子，走過來檢查顧深的成果。他用手搖了搖架子，紋絲不動，又用力推了一把，還是紋絲不動。
“行啊老顧，”老李服了，“你這架子別說爬西紅柿了，爬個人都塌不了。”
顧深把最後一根麻繩係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行了。”他說。
劉嫂子端著一盤切好的蘿卜過來，招呼兩人歇口氣。老李接過蘿卜，咬了一口，嘎嘣脆。
“這蘿卜醃得真好。”老李邊嚼邊說。
“那是趙嫂子給的，不是咱家醃的。”劉嫂子轉頭看向林小麥，“對了小麥，趙嫂子今天來沒來？說好今天翻醬的。”
林小麥看了看天色：“還沒來，晚點我去看看她。”
話音未落，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嫂子端著一個搪瓷盆走進來，盆裡裝著滿滿一盆黃豆醬，醬色紅亮，上麵浮著一層油光，香氣濃得隔老遠都能聞到。
“醬好了，”趙嫂子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比之前穩當多了，“給你們送點嘗嘗。”
劉嫂子湊過去聞了聞，眼睛亮了：“趙嫂子，你這醬也太香了吧！用什麼做的？”
“黃豆、麵粉、鹽，沒別的。”趙嫂子把盆放在石桌上，“就是壇子老了，養了十幾年，底子好。”
林小麥拿了個乾淨碗過來，趙嫂子給她舀了小半碗。醬很稠，用筷子挑起來能拉絲，醬香裡帶著一股醇厚的發酵味，是時間才能釀出來的味道。
“嫂子，這醬您留著賣都行，給我們就太可惜了。”林小麥說。
“賣什麼賣，”趙嫂子擺了擺手，“又不是什麼金貴東西，你們不嫌棄就行。”
老李在旁邊插嘴：“趙嫂子，你家老趙最近怎麼樣？好些沒？”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嫂子的手在盆沿上停了一下，臉上那點淺淺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但沒有完全消失，像退潮後還留在沙灘上的一層薄水。
“還是那樣。”她說，語氣平平的，“脾氣時好時壞，今天倒還算安生。”
劉嫂子趕緊打圓場：“老趙那個人就是嘴硬心軟，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趙嫂子沒接話，把盆裡的醬分完了，端著空盆往回走。
林小麥跟了上去。
“嫂子，我陪您回去。”
趙嫂子看了她一眼，沒拒絕。
兩個人並肩走在家屬院的土路上，二月的風吹在臉上已經不冷了，帶著一股濕潤的泥土味。路邊的枯草底下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要蹲下來才能看見。
“小麥，”趙嫂子突然開口，“你家顧團長對你好，你要珍惜。”
“我知道。”林小麥說。
“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珍惜，”趙嫂子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是心裡要記著，記著他為你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記著。以後日子長了，吵架了，鬨別扭了，就把這些事翻出來想想。想完了，氣就消了。”
林小麥看著她。
趙嫂子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眶是紅的。
“嫂子，”林小麥輕聲說，“您跟老趙以前也是這樣嗎？”
趙嫂子沒回答。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輕輕的，像風裡的一根線：“以前的事，不提了。”
林小麥沒再問。
她跟在趙嫂子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趙嫂子的背微微佝僂著，走路的時候左腿比右腿慢半拍，那是長年累月照顧一個瘸腿男人養出來的步態。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早就習慣了負重前行。
到了趙嫂子家門口，門虛掩著。
趙嫂子推門進去，林小麥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跟進去。
她正要轉身離開，屋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鐵皮。
“誰在外麵？”
林小麥的腳步頓住了。
趙嫂子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顧團長家的媳婦，來送送我。”
沉默。
然後是那個沙啞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讓她進來。”
林小麥看了趙嫂子一眼，趙嫂子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意外，又像是擔心，最後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小麥跨過門檻，走進那間她隻來過兩次的屋子。
窗簾拉開了一半，光線比上次亮堂了許多。老趙坐在裡屋的床沿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的右腿褲管空蕩蕩地垂著，膝蓋以下什麼都沒有了。
但他坐得很直。
腰板挺得像一把生了鏽但還沒折斷的劍。
林小麥站在裡屋門口，沒有往前走。
“趙叔。”她叫了一聲。
老趙抬起眼睛看她。
他的眼睛渾濁，眼白發黃，眼袋深得能夾住一根煙。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林小麥想象的不一樣。
她以為會看到憤怒，或者冷漠，或者自暴自棄後的空洞。
她沒看到這些。
她看到的是——一個被困在殘破身體裡的男人，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著坐姿。
“你就是顧深那小子的媳婦？”老趙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吐字清楚，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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