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信
正月十五一過，年就算過完了。
家屬院裡的紅燈籠摘了下來，孩子們兜裡最後一掛鞭炮也放完了，日子重新回到素麵朝天的模樣。但跟年前不一樣的是，天光一天比一天長，風裡那股刀子似的凜冽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溫吞。
林小麥蹲在院子角落的那塊空地上，手裡攥著一把鋤頭，正跟凍了一冬的硬土較勁。
“這地不行，”劉嫂子端著一盆洗菜水過來，站在她身後點評，“太板了，得先澆透了再翻。”
“澆了兩遍了，還是硬。”林小麥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棉襖袖子蹭了一臉泥。
“你那是澆得不夠，凍土得慢慢化，你急什麼？”劉嫂子把洗菜水往地上一潑，水滲進土裡，發出滋滋的聲響，“等著，我去給你弄點草木灰來，摻進去，土就鬆了。”
林小麥看著劉嫂子風風火火跑回家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帶著笑。
她跟劉嫂子越來越熟了，熟到可以互相借鹽借醋，熟到可以在對方家裡隨手拿水喝，熟到可以直來直去地說“你這不行”“你那不對”而不覺得冒犯。
“嫂子，”劉嫂子端著一簸箕草木灰回來的時候，林小麥問她，“你說這塊地種什麼好？”
“西紅柿，黃瓜，再種幾棵茄子。”劉嫂子把草木灰均勻地撒在地麵上，蹲下來幫她翻土，“我跟你說，西紅柿最好養活，澆點水就瘋長。去年我家那幾棵，結的果子吃都吃不完，最後做了一壇子西紅柿醬。”
“黃瓜搭架子麻煩不麻煩？”
“麻煩啥？幾根竹竿一插，繩子一綁就行了。你家顧團長不是手巧嗎？讓他搭。”
林小麥想起顧深那雙隻會握槍和翻書的手，不太確定他會不會搭架子。
“他啊，”她低頭翻土，語氣淡淡的，“能把架子搭成炮樓。”
劉嫂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鋤頭都差點甩出去：“哎喲媽呀，你這嘴！平時看著溫溫吞吞的，損起自己男人來一點不含糊。”
林小麥也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
兩個人正說著話，院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林小麥抬起頭，愣了一下。
趙嫂子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兜，神情拘謹，像站在別人家門口不知道該不該敲門的小孩子。
“嫂子？”林小麥放下鋤頭，迎了上去，“您怎麼來了？”
趙嫂子把布兜往前遞了遞，聲音還是那種輕輕的、怕驚動什麼似的語調：“家裡醃的酸菜，給你帶點。你上次說想吃酸的，我一直記著呢。”
林小麥接過布兜，酸菜的酸爽味透過布兜滲出來，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嫂子，快進來坐。”她拉著趙嫂子的手腕，把她往院子裡帶。
趙嫂子的手腕很細，細到林小麥的手指幾乎能圈過來。她的皮膚乾燥粗糙，像冬天被風吹裂的老樹皮，但她的手沒有往回縮，任由林小麥牽著。
劉嫂子也放下鋤頭走過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趙嫂子，稀客啊！好久沒見你出院門口了。”
趙嫂子勉強笑了一下，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片剛翻過的土地上：“種菜呢？”
“是啊，開春了，閒不住。”林小麥搬了把椅子出來，放在太陽地裡，“嫂子坐，我去給您倒水。”
“不用倒水，我就坐坐，一會兒就走。”趙嫂子說著，還是坐了下來。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常年不見日光的臉色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見顴骨下麵細碎的血管。她眯了眯眼睛，像是太久沒被陽光直射過，一時不太適應。
劉嫂子給林小麥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陪著她，我先回去做飯”，拎著簸箕走了。
林小麥在趙嫂子旁邊坐下，把酸菜從布兜裡拿出來，是一整棵醃得透亮的白菜，葉子黃澄澄的，幫子白生生的，聞著就地道。
“嫂子這酸菜醃得真好，”林小麥真心實意地誇，“我醃的總差點意思，不是鹹了就是酸不夠。”
“火候不到。”趙嫂子說起這個，語氣比剛才活泛了一些，“白菜不能洗得太乾淨，帶點生水容易爛。鹽也不能一次放夠，分三次，七天翻一回，一個月就差不多了。”
林小麥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
趙嫂子說著說著，話匣子慢慢打開了，從酸菜說到醃蘿卜，從醃蘿卜說到做醬，從做醬說到她年輕時在老家跟婆婆學做飯的日子。
“我婆婆那人，嘴厲害得很，我做啥她都能挑出毛病。”趙嫂子的目光落在遠處，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可她手藝是真好。她做的黃豆醬，拌什麼都香，連我那個嘴刁的公公都說好。”
“那您學會了嗎？”林小麥問。
“學了個七八成吧。”趙嫂子歎了口氣，“後來跟著老趙隨軍，走動少了，慢慢就生疏了。”
“那您教我唄。”林小麥說，“我正想學做醬呢，春天做正合適。”
趙嫂子轉過頭，看著她，“你真想學？”
“真想學。”林小麥點頭，“我奶奶活著的時候也做醬，可她走得太早，我還沒來得及學全。每次做出來的都不是那個味兒。”
趙嫂子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那我教你。過幾天天氣再暖一點，我把壇子找出來，咱倆一起做。”
“好。”
兩個人就這麼說定了。
趙嫂子走後，劉嫂子又溜達過來了。
“走了？”劉嫂子朝院門口張望了一眼。
“走了。”林小麥把酸菜收好，繼續翻地。
“你跟她說啥了？我看她走的時候臉上有笑模樣。”
“沒說啥，就聊了聊做醬。”
“做醬？”劉嫂子一臉不可思議，“她教你了？”
“嗯，說過幾天教我。”
劉嫂子嘖嘖了兩聲，搖了搖頭：“你可真行。趙嫂子這個人，院裡住了這麼多年，我都沒見她跟誰這麼熱乎過。”
林小麥沒接話，把鋤頭插進土裡，用力一翻，一大塊泥土被翻了上來，露出下麵濕潤的、暗黑色的新土。
春天來了，什麼都該翻翻身了。
晚上，顧深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碗酸菜燉粉條。
“趙嫂子送的酸菜？”他坐下來，拿起筷子。
“你怎麼知道？”林小麥端著粥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全院就她家醃這個味兒。”顧深夾了一筷子酸菜放進嘴裡，嚼了嚼，“酸。”
“酸就對了，酸才開胃。”林小麥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她說要教我做醬，過幾天。”
顧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明顯的驚訝。
“怎麼了？”林小麥問他。
“沒什麼。”顧深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老趙那個人，脾氣不好。你跟趙嫂子來往，別往跟前湊。”
“我知道，”她說，“趙嫂子也不容易。”
顧深沒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老趙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話跟趙嫂子說的一模一樣。
林小麥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他受傷那次，是為了救兩個新兵。山體塌方，他把人推出去，自己被埋了半截。救出來之後，右腿廢了。從那以後，整個人就變了。”
林小麥放下粥碗，安靜地聽著。
“他不是脾氣壞，”顧深看著碗裡的粥，目光沉沉的，“他是受不了自己廢了。”
林小麥點了點頭。
她想起趙嫂子說的那句話——“他是害怕。”
“我跟趙嫂子說了，”林小麥輕聲說，“讓她有空來家裡坐坐，她答應了。”
顧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低頭把碗裡的粥喝完了。
正月末的一個下午，趙嫂子果然來了。
她抱著一個土黃色的陶壇子，壇口用布封著，外麵還裹了一層舊棉襖。
“壇子要先用熱水燙過，晾乾了才能用。”趙嫂子把壇子放在灶台上，掀開棉襖，解開布封，壇口散發出淡淡的酸味，是上年做醬留下的底子，“有底子的壇子最好，不用重新養。”
林小麥湊過去聞了聞，酸味裡透著一股糧食發酵後的醇厚。
“這是老壇子了吧？”她問。
“跟了我十二年了，”趙嫂子摸了摸壇沿，手指在粗糙的陶麵上慢慢滑過，“比我家老趙隨軍的時間還長。”
林小麥聽出了這句話裡的分量，沒有接話，轉身去拿準備好的黃豆和麵粉。
做醬的第一步是煮豆子。趙嫂子教她把黃豆挑揀乾淨，用溫水泡上一個時辰，泡到豆皮起皺，再放到鍋裡煮。煮豆子不能煮太爛，要粒粒分明，用手一撚能撚開就行。
“以前我婆婆教我，豆子煮好之後要攤在簸箕裡晾，晾到手摸著不燙了，就開始拌麵。”趙嫂子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但結實的小臂。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章法，像是做過千百遍。
林小麥跟著她的步驟，一樣一樣地做。
拌麵的時候，趙嫂子讓她用手去揉，把麵粉和豆子揉在一起，揉到每一顆豆子都裹上麵粉，像穿了一層白衣服。
“手要輕，重了豆子就碎了。”趙嫂子在旁邊看著，不時糾正她的動作，“對，就是這樣，慢慢揉，不急。”
林小麥低著頭，專注地揉著盆裡的豆子和麵粉。她的手指陷進豆堆裡，能感覺到豆子的溫度和麵粉的細膩。灶膛裡的火燒得不旺，屋裡暖洋洋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小麥，”趙嫂子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你家顧團長，對你真好。”
林小麥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那種好，不是嘴上說的，是做出來的。”趙嫂子靠在灶台邊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個地方，“以前老趙也是那樣的。”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一根柴塌了下去，火星子濺出來，在灶台前閃了一下就滅了。
“他不跟人說他對你多好，”趙嫂子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別人都看得見。”
“上次你在院裡打水滑了那一跤，他回來之後，把井台周圍的冰全鏟了，還鋪了一層爐灰渣。誰家打水都得從他鋪的那條道上走。”
林小麥愣住了。
她不知道這件事。
她滑倒那天，顧深什麼都沒說，她以為他不知道。
“還有，”趙嫂子繼續說，“你被人傳閒話那幾天，他去找了老李，問了老李一句話。”
“什麼話？”林小麥的聲音有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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