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年關
轉眼就到了年關，臘月二十九。
家屬院裡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濃。家家戶戶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煙，炸丸子的油香、蒸年糕的甜味、燉肉的濃香交織在一起，把整個院子熏得暖烘烘的。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鬨，手裡攥著零星的鞭炮，時不時炸響一聲，驚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一片。
林小麥在灶台前忙了整整一天。
顧深前幾天托人從縣城帶回來一條五花肉、兩斤白麵、一包紅糖，還有一小袋花生米。東西不多，但在物資緊缺的年頭，這已經是難得的年貨了。林小麥看著桌上那些食材，心裡盤算了半天，最後決定——炸丸子、蒸年糕、包餃子，一樣都不能少。
她把五花肉切成細丁，肥瘦分開。肥的先下鍋煸出油，金黃的油渣撈出來拌進白菜餡裡，煸出的豬油盛在白瓷碗裡，晾涼了凝成雪白的一坨，留著以後炒菜用。瘦的肉丁加蔥薑末、醬油、花椒水，順著一個方向攪上勁，攪到胳膊酸了才停手。
炸丸子的時候，油鍋裡劈裡啪啦地響，肉丸子一個個在滾油裡翻滾，從粉白變成金黃，浮在油麵上像一群胖乎乎的小魚。林小麥用笊籬撈出來，控了控油，放在搪瓷盤裡晾著。她拈了一個最小的放進嘴裡，外酥裡嫩，肉汁在齒間迸開，鹹香適口。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個。
這是她嫁過來以後第一次這麼放縱。平時省吃儉用，每一口糧食都要算計，今天過年，她允許自己奢侈一回。
正吃著，門被推開了。
冷風灌進來，裹著一身寒氣的顧深站在門口，肩上落了幾片沒化完的雪。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她補過的軍大衣，胳膊肘的補丁被她用同色的線縫得嚴嚴實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痕跡。
林小麥嘴裡還含著半個丸子，腮幫子鼓鼓的，被他撞了個正著。
兩人對視了一瞬。
“回來了？”她含糊不清地說，趕緊把丸子咽下去，差點噎著。
顧深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太小了，但她還是捕捉到了。
“嗯。”他把帽子掛好，走到灶台邊，低頭看了看搪瓷盤裡金燦燦的丸子，“做了什麼餡的？”
“豬肉白菜，加了一點粉條。”林小麥遞給他一雙筷子，“嘗嘗。”
顧深夾起一個丸子，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分辨每一層味道。林小麥看著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心裡莫名地緊張起來，好像她不是在做年夜飯，而是在交一份考卷。
“好吃。”他說。
“明天除夕，你還要去連隊嗎？”她問。
“上午去一趟，下午回來。”
“那中午回來吃飯？”
“嗯。”
第二天一早，林小麥去給趙嫂子送年糕。
趙嫂子家的門還是關得嚴嚴實實的，但這次林小麥敲門後，開門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很多。
“小麥來了？”趙嫂子站在門口，臉上的蠟黃褪了一些，眼袋還是深。
“嫂子，蒸了年糕，給您送一塊。”林小麥把用籠布包好的年糕遞過去，“紅棗的，沒放太多糖，您嘗嘗。”
趙嫂子接過年糕，低頭聞了聞，紅棗的甜香從籠布的縫隙裡滲出來，在這個充滿藥味和陳舊氣息的屋子裡，像一縷不合時宜的春風。
“進來坐。”趙嫂子側身讓開。
林小麥跨過門檻，發現屋裡的窗簾拉開了一半。冬日的陽光從那一半窗戶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塵埃在光帶裡緩緩浮動。屋子裡除了中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趙嫂子大概剛洗過衣服。
趙嫂子把年糕放在桌上，給她倒了杯水。
“你家顧團長，對你還好吧？”趙嫂子坐下來，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
“好。”林小麥接過水杯，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他話少，但心裡有。”
“話少的人，心都重。”趙嫂子說著，目光不自覺地朝裡屋的方向飄了一下。
裡屋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到老趙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但林小麥注意到，他的頭微微偏向這邊，像是在聽她們說話。
她收回目光，沒有多看一眼。
“嫂子，”她輕聲說，“過年了，家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趙嫂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歎了口氣，那口氣拖得很長，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
“小麥，”趙嫂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老趙以前不是這樣的。”
林小麥沒接話，安靜地聽著。
“他年輕的時候，跟你家顧團長一樣，高高大大的，走路帶風。帶兵的時候嗓門大，全團都聽得見。在家的時候話多，跟我有說不完的話。”趙嫂子的目光越過林小麥的肩頭，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她回不去的從前，“受傷之後，就變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他不願意讓人看到他那個樣子。”趙嫂子的聲音更輕了，“不願意讓人看到他瘸著腿走路的樣子，不願意讓人看到他連茶缸子都端不穩的樣子。所以他把門關上，把窗簾拉上，把自己關在裡麵。”
“他不是脾氣壞，”趙嫂子抬起頭，看著林小麥，眼眶泛紅，“他是害怕。”
“他怕被人瞧不起。”
“他以前是頂天立地的人，現在……”
她說不下去了。
屋子裡安靜極了，裡屋沒有傳來任何聲音，老趙還是那樣坐著，一動不動。但林小麥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給趙嫂子留出平複情緒的時間。
“嫂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您跟老趙這些年，不容易。”
趙嫂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苦笑了一下：“習慣了。”
林小麥放下水杯，認真地看著她：“習慣是習慣了，但苦也是真的苦。這兩件事不矛盾。”
趙嫂子愣了一下。
她看著林小麥，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像春天的冰麵下湧動的暗流，一點一點地蠶食著那層凍了太久的殼。
“你這個人哪，”趙嫂子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久違的暖意，“說話怎麼跟你做的年糕似的，軟綿綿的，甜到人心裡去。”
林小麥笑了笑，站起來準備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轉過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嫂子，過完年天氣暖了，您要是願意，可以來我家坐坐。我教您做花卷，不難的，一學就會。”
趙嫂子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包年糕，看著她。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
“好。”趙嫂子說。
林小麥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她想起劉嫂子說過的話——“你對她好，她心裡知道。”
顧深果然中午就回來了。
林小麥把那條五花肉燉了，加了乾蘑菇和粉條，小火慢燉了兩個時辰，肉爛得用筷子一戳就散。年糕切成片，在油鍋裡煎到兩麵金黃，外皮焦脆，內裡軟糯，撒上一把白糖。丸子重新回鍋熱了一下，澆了糖醋汁，酸甜的味道在屋裡彌漫開來。
她又包了餃子。
白菜豬肉餡的，加了炸過的油渣和一點點花椒粉。她擀皮的動作又快又利索，擀麵杖在掌心轉得飛快，一張張圓圓的餃子皮像雪片一樣從她手底下飛出來。包的時候她捏了花邊，一個個餃子整整齊齊地碼在蓋簾上，像一排排白胖的小元寶。
顧深回來的時候，滿桌子的菜已經擺好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一桌子的菜，看了好幾秒。
“太多了。”他說。
“過年嘛。”林小麥把最後一道餃子湯端上來，“吃不完明天接著吃。”
兩個人在方桌前坐下，麵對麵。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鞭炮聲，零星的，劈劈啪啪的，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麵破鼓。天色暗下來了，林小麥點上了煤油燈，橘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緊緊挨著。
顧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了。
“怎麼了？”林小麥緊張地看著他，“不好吃？”
“不是。”他又嚼了兩下，咽下去，“太好吃了。”
小麥聽到顧深這麼說，害羞的低頭微笑著。
飯後，顧深破天荒地沒有去看書。
他坐在堂屋裡，幫林小麥剝花生。
花生是顧深從連隊帶回來的，一小布袋，帶殼的。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放著一個搪瓷盆，他把花生殼捏開，把花生米放進盆裡，她把花生米上的紅衣搓掉，挑出壞的。
兩個人都不說話，但安靜得很舒服。
外麵的鞭炮聲漸漸密了起來，夾雜著孩子們的歡呼聲。家屬院最熱鬨的時候到了，各家各戶的燈都亮著，窗戶上映著人影，笑聲隔著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林小麥。”顧深突然開口。
“嗯。”
“過了年，你有什麼想做的嗎？”
林小麥正在搓花生紅衣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顧深。
他低著頭在剝花生，煤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他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想做的事？”她想了想，“想把院子那塊空地翻一翻，開春種點菜。想再養幾隻雞，下蛋吃。想把你的那些舊衣服都翻出來，該補的補，該改的改。”
她說的都是瑣碎的事，一件比一件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每一件都是關於這個家的。
關於他們兩個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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