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冰
流言像冬天的寒氣，無聲無息地滲進了家屬院的每一個角落。
林小麥出門的次數越來越少，不是怕，是懶得應付那些探究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表情。每次走在院子裡，她都能感覺到背後有視線追著自己，像一根根看不見的刺，紮得人後背發緊。
她把更多的精力投進了那間小小的廚房。
麵團在她掌心翻滾、延展、成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奶奶說得對，手上的活不能停，停了心就亂了。揉麵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想，隻想把這團麵揉好，揉到光滑，揉到柔軟，揉到拿在手裡像一團溫熱的雲。
那天下午，她蒸了一鍋花卷，她在麵皮上抹了一層薄薄的椒鹽，撒了碾碎的花椒葉，卷起來，切成小段，用筷子在中間壓一下，兩頭的層次像花瓣一樣綻開。上鍋蒸了二十分鐘，揭蓋的瞬間，花椒的香氣混著麥香撲麵而來，整間屋子都活了過來。
她挑了六個最周正的，擺在乾淨的籠布上，端去了劉嫂子家。
劉嫂子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掄得高高的，落下來哢嚓一聲，木柴應聲裂成兩半。看到林小麥進來，她丟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這是什麼？好香！”
“花卷，新試的方子，嫂子嘗嘗。”
劉嫂子也不客氣，抓起一個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小麥，你這手藝絕了！這花椒味是怎麼進去的？我做的花卷從來隻有麵味。”
“椒鹽要抹勻，花椒葉要碾碎了揉進麵裡。”林小麥把籠布放在石桌上，“嫂子喜歡就多吃幾個。”
劉嫂子三兩口解決了一個花卷，又拿起第二個，吃相豪邁，嘴角沾著椒鹽也不在意。她邊吃邊打量林小麥，目光裡帶著某種審視後的滿意。
“你今天氣色好多了。”劉嫂子說，“前幾天那個樣子，看得我心裡直揪。”
林小麥在石凳上坐下，冬日午後的陽光稀薄地灑下來，落在她藏藍色的棉襖上，把那件她自己縫製的新衣裳曬出一層毛茸茸的暖意。
“想通了。”她說，“她們說她們的，我過我的，我又不跟她們過日子。”
“這就對了。”劉嫂子在她對麵坐下，掰了一半花卷遞給她，“你這個人哪，什麼都好，就是太要強。受了委屈自己扛著，不跟人說，不跟人訴苦。你這樣不行，人又不是鐵打的，該哭的時候得哭，哭完了該乾嘛乾嘛。”
林小麥接過那半個花卷，咬了一口，椒鹽的鹹香在舌尖化開。
“嫂子，”她低著頭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沒躲著我。”
劉嫂子把手裡剩下的花卷整個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我躲你乾啥？你又沒做錯事。”
嚼了兩下咽下去，她伸手在石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籠布都跳了一下：“我跟你說，那幫人就是閒的！她們的男人在部隊，她們在家沒事乾，不嚼舌根還能乾啥？你別往心裡去。過幾天等顧團長——哎呀，說曹操曹操到。”
林小麥順著她的目光轉過頭。
顧深正從不遠處走過來，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腳步不急不緩，脊背挺得像一棵紮進凍土的老鬆。他的影子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又長又淡，像一道墨痕從院門口一直畫到她腳邊。
走到跟前，他朝劉嫂子點了一下頭，然後目光落在林小麥身上。
“外頭冷，回屋。”
劉嫂子在一旁偷笑，朝林小麥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家這口子可真夠悶的”。林小麥被她看得耳根發熱，站起來把籠布收拾好。
“嫂子，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劉嫂子揮揮手，又朝顧深的背影喊了一嗓子，“顧團長，你媳婦做的那花卷可太好吃了，以後多做點啊！”
顧深沒回頭，但腳步頓了一下。
那一下頓得很輕，輕到林小麥差點沒發現。
但她發現了。
她發現他每次聽到別人誇她的時候，都會頓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又迅速恢複原狀。
回到屋裡，顧深脫了外套，在方桌前坐下。
林小麥去灶台給他倒了碗熱水，放在他麵前。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熱氣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臉，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今天有人找你麻煩沒有？”他問。
這句話他已經連續問了好幾天了，每天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吃飯，是問這個。
“沒有。”林小麥說，“劉嫂子陪我待了一下午，還吃我蒸的花卷。”
顧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手上，停了一瞬。
“你手怎麼了？”
林小麥低頭，發現自己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小塊布條，是切菜時不小心劃的，她都沒當回事。
“切菜劃了一下，不礙事。”
“我看看。”
他伸出手，手掌攤開，朝上。
林小麥愣了一下，以前他也看過她的手，但那是他主動去看，不是她伸過去給他看。這是第一次，他要她把手放在他掌心裡。
她猶豫了一秒，把手伸了過去。
他的掌心很乾燥，指腹和掌緣布滿粗糲的繭子，那是長年握槍、拉單杠、乾粗活磨出來的。她的手指落在他的掌心，像一片落葉落在砂石地上，又輕又涼。
他低下頭，把纏在她食指上的布條解開，看了看那道淺淺的口子。
“不深。”
“我說了不礙事。”
他沒接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旋開蓋子，裡麵是淡黃色的藥膏，散發著一股清涼的草藥味。他用指尖挑了一點，輕輕抹在她的傷口上。
藥膏涼絲絲的，他的手指卻是溫熱的。
林小麥看著他低著頭、專注地給她上藥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像琴弦被風吹了一下，嗡嗡地響。
她想起流言最凶的那幾天，自己一個人躲在灶台後麵掉眼淚的樣子。那時候她覺得全世界都在看她的笑話，覺得這道坎她過不去了。
“以後小心。”顧深把鐵盒蓋好，收回口袋，“手還要做吃的。”
林小麥忍不住笑了：“你是心疼我的手，還是心疼我的手不能做吃的？”
顧深抬起頭，看著她。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
但他的耳朵尖紅了。
那一小塊紅色出現在他常年被冷風吹得發白的耳廓上，突兀又生動，像冬天的雪地裡突然開了一朵不知名的花。
第二天，林小麥做了一大鍋棗糕。
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鬨地送鄰居兩塊，而是實打實地蒸了三籠屜，用籠布包好，一家一家地送。
她先去了參謀長家。
王嫂子開門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目光躲閃，不敢跟她對視。
“嫂子，蒸了點棗糕，您嘗嘗。”林小麥把籠布包遞過去，笑容不大不小，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
王嫂子接過棗糕，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謝謝啊，小麥。”最後隻擠出這幾個字。
林小麥沒多待，轉身去了下一家。
政治處主任家的張嫂子反應更微妙，她接了棗糕，客客氣氣地道了謝，但門隻開了半扇，整個人藏在門板後麵，像是在防備什麼。
林小麥不在意。
最後一家，是趙嫂子家。
林小麥站在那扇總是關得嚴嚴實實的門前，敲了三下。
等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
趙嫂子探出頭來，臉色還是那種蠟黃蠟黃的，眼袋深得像兩道溝壑。她看到是林小麥，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會有人來敲她的門。
“嫂子，”林小麥把籠布包遞過去，“做了點棗糕，您嘗嘗。”
趙嫂子低頭看著那包棗糕，又抬頭看著林小麥，目光複雜得像一團攪不開的舊麻繩。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你不怕別人說閒話？跟我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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