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言
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把整個家屬院蓋了個嚴嚴實實。
林小麥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得她臉紅撲撲的。鍋裡的骨頭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肉香順著門縫飄出去，在寒冷的空氣裡格外霸道。
這骨頭是她天不亮就去供銷社排隊買的——豬筒骨，兩分錢一斤，上麵還掛著點碎肉，熬湯最香。
她想給顧深補補。
上次出任務瘦了那麼多，好不容易養回來一點，不能讓他再瘦回去。
骨頭湯熬了快兩個小時了，湯色奶白，骨頭上的肉已經燉得離了骨，用筷子一撥就掉。林小麥舀了一勺湯嘗了嘗，鹹淡正好，又加了一小把乾蘑菇提鮮。
正忙著，劉嫂子來了。
“小麥！”劉嫂子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聽著就不對勁，“你出來一下。”
林小麥擦了手，推開門，冷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凍得她一哆嗦。
劉嫂子站在門口，臉上沒了往日的笑模樣，眉頭擰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嫂子，怎麼了？”
劉嫂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進屋說。”
兩人進了屋，劉嫂子把門關上，又探頭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才轉過身來。
“小麥，我跟你說個事，你先別急。”
林小麥心裡咯噔了一下：“什麼事？”
“院裡有人在傳你的事。”劉嫂子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心疼，“說你是……被退婚之後才嫁給顧團長的。還說你在村裡的時候，名聲就不太好。”
林小麥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乾淨。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劉嫂子趕緊拉住她的手：“小麥，你別怕，有嫂子在呢。我就是提前告訴你一聲，讓你心裡有個數。那些嚼舌根的人，吃飽了撐的，別跟她們一般見識。”
林小麥低下頭，看著劉嫂子握著她的手。
劉嫂子的手又粗又暖，掌心有乾活的繭子，握著她的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說“我在這兒呢”。
“嫂子，”林小麥的聲音有點啞，“她們還說什麼了？”
劉嫂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說你是……攀了高枝。說顧團長不知道你的底細，被蒙在鼓裡。還有人說……”
“說什麼？”
“說你是‘破鞋’。”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地紮進了林小麥的心裡。
她這輩子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兩個字。
被退婚的時候，村裡人就是這麼說的。
她以為自己嫁出來了，離那個村子遠了，這些話就不會再跟過來了。
沒想到，它們跟來了。
比她跑得還快。
“小麥？”劉嫂子看她臉色不對，急了，“你沒事吧？你可別嚇我，我跟你說這些話不是讓你難受的，是讓你心裡有數。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們愛說啥說啥，咱不理會就是了。”
林小麥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壓在胸口，壓住了翻湧的眼淚。
“嫂子，我沒事。”她說，“謝謝你告訴我。”
“你這孩子，”劉嫂子歎了口氣，“跟我還客氣啥。”
劉嫂子走後，林小麥在灶台前坐了很久。
鍋裡的骨頭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蘑菇的香味混著肉香，彌漫在整個屋子裡。
她看著那鍋湯，眼睛發直。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幾個詞——“被退婚”“名聲不好”“攀高枝”“破鞋”。
每一個詞她都聽過。
每一個詞她都以為不會再聽到了。
可它們來了。
就像冬天的雪一樣，不管你想不想要，該來的時候總會來。
她想起奶奶說過的話：“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臉麵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可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她沒有對不起趙建軍，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她隻是等了一個人三年，然後被拋棄了。
這難道也是她的錯嗎？
林小麥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微微發抖。
她沒有哭出聲。
但眼淚順著指縫滲了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灶台上，落在圍裙上，落在那鍋熱氣騰騰的骨頭湯裡。
第二天，林小麥出門去井邊打水的時候，感覺到了變化。
以前她出門，遇到的嫂子們都會跟她打招呼——“小麥，吃了沒？”“小麥，今天做啥好吃的？”“小麥，你這圍裙真好看。”
今天沒有了。
參謀長家的王嫂子看到她，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政治處主任家的張嫂子倒是沒走，但笑得勉強，說了句“打水啊”，就低下頭假裝忙自己的事。
後勤處老趙家的趙嫂子還是老樣子，不愛跟人來往，不打招呼，不看熱鬨，關著門過日子。
林小麥沒說什麼，低著頭打水，一桶一桶地往上提。
井口結了冰，腳下滑得很。她提第三桶的時候腳底一滑，水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的棉褲腿也濕了半截。
“小麥！”
劉嫂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緊接著一雙手伸過來，幫她把水桶撿起來，把灑了的水掃開。
“沒事吧？摔著沒有？”劉嫂子蹲下來看她的褲腿，“哎呀，都濕了，趕緊回去換一條，凍著了可不得了。”
“沒事嫂子，不冷。”林小麥把水桶重新掛上井繩。
“還說沒事，嘴唇都白了。”劉嫂子搶過她手裡的井繩，“你回去換衣裳，水我來打。”
“嫂子，不用——”
“讓你回去你就回去！”劉嫂子嗓門大起來，半個院子都聽見了，“跟我客氣什麼？咱倆誰跟誰？”
林小麥看了看劉嫂子，又看了看遠處那幾個假裝沒看這邊、其實一直在看的嫂子們，沒再推辭，轉身回了屋。
她換棉褲的時候，聽見外麵劉嫂子的聲音傳進來，又高又亮，像是故意說給誰聽的。
“有些人啊，吃飽了撐的，天天盯著別人的日子看。別人的日子過得好不好，關你啥事？有那閒工夫，把自己家的灶台擦乾淨就不錯了！”
林小麥聽著，嘴角彎了彎，眼眶又紅了。
劉嫂子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心細得很。
她知道林小麥不會跟人吵，不會跟人爭，受了委屈隻會自己扛著。
所以她替她吵，替她爭，替她把那些不好聽的話懟回去。
林小麥換了棉褲，又去灶台把那鍋骨頭湯熱了熱，盛了一碗，端到劉嫂子家。
“嫂子，喝碗湯。”
劉嫂子接過來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這湯好喝！你放了什麼？怎麼這麼鮮？”
“放了點乾蘑菇，骨頭熬得久，湯就白了。”
“你可真行，”劉嫂子又喝了一口，“我熬湯從來熬不出這個色兒，改天你得教教我。”
“好。”林小麥笑了笑，“嫂子，剛才謝謝你。”
“謝什麼謝，”劉嫂子擺擺手，“我跟你說，你別怕她們。那些人就是嘴賤，過幾天新鮮勁過去了就消停了。你該咋過咋過，別讓她們看出你難受。你越難受，她們越來勁。”
林小麥點了點頭。
“還有，”劉嫂子放下碗，認真地看著她，“你是顧團長的媳婦，誰也不敢真把你怎麼樣。那些人的男人，都在顧團長手底下當兵呢。她們不敢得罪你，就是嘴上過過癮。”
這句話，林小麥聽進去了。
她是顧深的媳婦。
她不是一個人在過日子。
顧深這幾天忙，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回來的時候林小麥已經睡了，她醒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林小麥沒跟他提流言的事。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院裡的人在背後說我壞話”這種話，她說不出口。說出來像是告狀，像是挑撥，像是小肚雞腸。
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個事兒多的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顧深已經知道了。
那天他從連隊回來，在院子裡遇到了副團長老李。
老李跟他搭檔多年，兩人之間沒什麼不能說的。老李抽著煙，猶豫了半天，還是開了口。
“老顧，你聽說了沒有？”
“什麼？”
“院裡有人在傳你媳婦的事。”老李把煙掐了，“說她以前被退過婚，在村裡名聲不好。還說她是……攀了高枝。”
顧深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老李。
老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趕緊說：“我跟你說這個不是讓你回去吵架的，就是讓你心裡有個數。我媳婦說，你媳婦這幾天都不太出門了，怕是被那些閒話傷著了。”
顧深沒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沒去找任何人。
沒有去找那些嚼舌根的嫂子們理論，沒有去找她們的男人“談話”，沒有去找領導反映情況。
他隻是回了家。
林小麥正在灶台前忙活，聽到門響，回過頭來。
“回來了？飯馬上好。”
顧深看著她。
她臉上帶著笑，跟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異樣。
“嗯。”他把帽子掛好，走到方桌前坐下。
林小麥端菜上來——白菜燉粉條，一碟鹹菜，還有一碗骨頭湯。
“今天湯熬得濃，你多喝點。”
顧深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林小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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