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冬藏
顧深帶回來的那把野棗，林小麥沒舍得一次吃完。
她把棗子洗乾淨，挑了幾顆最紅的擺在碟子裡放在堂屋桌上，剩下的用針線串起來，掛在灶台旁邊風乾。紅彤彤的棗子一串串垂下來，像過年時掛的小燈籠，給灰撲撲的屋子添了一抹亮色。
劉嫂子來串門，一眼就看到了那串棗。
“喲，這棗哪兒來的？長得可真好。”
“顧深從山裡帶回來的。”林小麥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儘量放平，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劉嫂子多精的人，一看她那表情就明白了，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追問，轉而說起別的事：“小麥，後天公社有集，你去不去？”
“集？”
“就是趕集，賣什麼的都有。布匹、針線、調料、乾貨，比供銷社便宜多了。你去不去？去的話咱倆一塊兒。”
林小麥心動了，她來家屬院快半個月了，除了剛來那天去了一次供銷社，還沒出過這片院子。而且她確實需要買些東西——棉襖做了一半，棉花不夠了；還想買點花椒大料，冬天燉菜用得著。
“去。”她說，“幾點走？”
“吃了早飯就走，走晚了好東西都被人挑完了。”
兩人約定了時間，劉嫂子又跟她聊了幾句別的，走了。
劉嫂子前腳走，林小麥後腳就打開了那個裝票證的鐵盒子。
鐵盒子是顧深給她放錢和票證的，以前是個餅乾盒，上麵的花紋都磨沒了，但蓋子蓋得嚴嚴實實，放在櫃子最高處，不怕老鼠咬。林小麥每次打開都很小心，怕把盒子弄壞了。
她把裡麵的票證清點了一遍：布票還有三尺，棉花票有兩斤，工業券攢了五六張，糧票還剩二十來斤，錢還有三十多塊。
夠用了。
她把盒子蓋好，放回原處，心裡盤算著明天要做的事——先去看看有沒有好的棉花，把棉襖續上；再扯點白布，給顧深做兩雙襪子，他的襪子後跟都磨透了；如果還有餘錢，買點花椒大料和紅糖，冬天燉肉用得著。
盤算完這些，她又想起了顧深。
他在部隊待了這麼多年，一個人過日子，襪子磨透了也沒人給補，衣服破了也沒人給縫，吃飯就是在食堂湊合。她想起他衣櫃裡那些疊得整整齊齊但全是補丁的衣服，想起碗櫃裡那兩個搪瓷碗和一雙筷子，想起灶台上那口鏽跡斑斑的鐵鍋。
這個男人，過了太久的苦日子了。
她不知道他以前是怎麼熬過來的，但她知道，以後不用再那麼熬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麥跟著劉嫂子去趕集。
集市在公社所在地，離家屬院七八裡地，走路要一個多小時。天剛蒙蒙亮兩人就出發了，劉嫂子挎著個大竹籃，林小麥背著個布包袱，沿著土路一路走一路說。
劉嫂子是個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從家長裡短說到部隊趣事，從哪個嫂子跟婆婆吵架說到哪個團長被媳婦罰跪搓衣板，說得眉飛色舞，活靈活現。
林小麥聽著，時不時笑一笑，偶爾插兩句嘴。
“對了小麥，”劉嫂子突然壓低聲音，“你知道趙嫂子為啥不愛跟人來往嗎？”
林小麥想起那個開門說了聲“謝謝”就把門關上的趙嫂子：“不知道，為啥？”
“唉，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劉嫂子歎了口氣，“她男人老趙以前不是管後勤的，是帶兵的。十年前出任務受了重傷，腿瘸了，才轉到後勤。趙嫂子伺候了他好幾年，好不容易把命救回來了，可老趙那脾氣也變了，動不動就發火摔東西。趙嫂子年輕時候可開朗了，這些年被磨得話都不愛說了。”
林小麥聽了，心裡沉了一下。
她想起趙嫂子開門時的樣子——臉色蠟黃，眼袋很深，眼神裡沒有光，像是一盞快滅的燈。
“沒人幫幫她嗎？”她問。
“怎麼幫？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也幫不了誰。”劉嫂子搖搖頭，“不過你對她好，她心裡知道。你上次送饅頭，她跟我提了一嘴，說‘顧團長家的媳婦是個厚道人’。”
林小麥沒說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到了集市，天已經大亮了。
集市不大，但東西不少。賣布的、賣調料的、賣農具的、賣乾貨的，還有幾個挑著擔子賣糖葫蘆和麻花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熱鬨鬨的。
林小麥跟劉嫂子分頭行動，約定兩個小時後在路口碰頭。
她先去了賣棉花的攤子，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棉花裝在麻袋裡，雪白雪白的，捏一把又軟又蓬鬆。
“多少錢一斤？”
“一塊二，帶票八毛。”
林小麥算了算，買了兩斤，又跟老漢磨了半天，多饒了一小把零碎棉絮，夠續個領子。
買完棉花，她又去找布攤。布攤上的布不多，大部分是白布和藍布，還有幾匹灰撲撲的卡其布。她挑了半尺白布，又看到一塊碎花布頭，巴掌大一塊，當零頭布便宜賣，她買回來打算給顧深縫個書簽——他看書多，每次看到哪兒都用手指頭按著，怪費勁的。
買完這些，她在集市上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個賣乾貨的攤子前停下來。
攤子上擺著花椒、八角、桂皮、香葉，還有一小堆乾辣椒，紅豔豔的，看著就辣。林小麥聞了聞花椒的味道，麻中帶香，是今年的新貨。
她稱了二兩花椒、一兩八角，又買了幾個乾辣椒。攤主是個精明的中年婦女，看她買得多，搭了一小把桂皮給她。
林小麥把東西一樣樣包好放進包袱裡，正準備走，突然看到一個攤子上擺著一排搪瓷缸子，上麵印著大紅牡丹花，俗氣是俗氣，但喜慶。
她想起家裡的搪瓷缸子是顧深以前用的，搪瓷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麵黑乎乎的鐵皮，看著就不想用。她挑了一個最小的，印著一朵紅牡丹，問了價錢，咬牙買了下來。
買完這些東西，包袱已經鼓鼓囊囊的了。
她背著包袱往路口走，路過一個賣針線的攤子時，又停下來，買了一卷黑線和一卷白線。
劉嫂子已經在路口等著了，籃子裡裝滿了東西，臉上笑嗬嗬的。
“買啥了？”劉嫂子探頭看她的包袱。
“棉花、布、調料，還買了個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劉嫂子眼睛一亮，“讓我看看。”
林小麥把缸子拿出來，劉嫂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嘖嘖稱讚：“好看！顧團長看了肯定喜歡。”
林小麥心想，他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舊的該換了。
兩人結伴往回走，劉嫂子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她買了什麼、花了多少錢、哪個攤主黑心哪個實在。林小麥聽著，偶爾應兩句，腦子裡卻在想回去之後的事——先把棉花續上，把棉襖做完；襪子今晚就開始做，爭取三天之內做完；搪瓷缸子用開水燙一燙再用；調料收好，明天燉個蘿卜粉絲湯……
她想著這些瑣瑣碎碎的事，心裡安安穩穩的。
日子就是由這些瑣碎的事堆起來的。
一件一件做好了，日子就過好了。
回到家，林小麥把買來的東西一樣樣歸置好。
棉花用布包起來放在櫃子裡，防潮防蟲。調料用小罐子分裝好，貼上紙條寫上名字，整整齊齊地碼在碗櫃裡。白布和碎花布頭疊好放在針線筐裡，跟線團、頂針、剪刀擺在一起。搪瓷缸子用開水燙了三遍，擦乾了放在桌上，跟顧深那個掉了瓷的舊缸子並排擺著。
新舊對比太明顯了，一個光鮮亮麗，一個破破爛爛。
林小麥看了兩眼，把舊缸子收進了櫃子裡。
留著，萬一哪天用得著呢。
下午，她開始做襪子。
做襪子比做衣服簡單，不用量尺寸，不用裁版型，照著腳的大小剪兩塊布，縫起來就行。但顧深的腳大，比一般人長出一截，她沒量過，隻能憑印象估摸著剪。
剪完之後她覺得可能小了，又放了一點，比著看了看，又覺得大了。
來來回回改了好幾次，最後她乾脆不做襪子了，改成做鞋墊。
鞋墊簡單，大小差不多就行，踩在腳下沒人看得見，不講究好看不好看。
她把白布鋪在桌上，用顧深的一雙舊鞋墊當模板，沿著邊沿畫了一圈，剪下來，再用黑線鎖邊。鎖邊是個細致活，針腳要密，要均勻，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她一針一針地縫，縫得很慢，但每一針都紮得實實的。
縫著縫著，她想起小時候跟奶奶學做針線的日子。
奶奶坐在炕頭上，戴著老花鏡，一邊縫一邊念叨：“針腳走得密，日子過得緊。針腳走得勻，心裡不慌張。”
她那時候不懂這話的意思，現在懂了。
針腳密，是做事認真；針腳勻，是心平氣和。
認真做事，心平氣和地過日子，日子就不會差。
兩雙鞋墊做完，天已經快黑了。
林小麥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把針線筐收好，開始做晚飯。
她看了看灶台上的東西，決定燉個蘿卜粉絲湯。
蘿卜是劉嫂子給的，粉絲是她上回在供銷社買的，一直沒舍得吃。她把蘿卜切成薄片，粉絲用溫水泡軟，鍋裡放一點點油，先把蘿卜炒出香味，再加水，加鹽，加一小撮花椒粉——今天新買的，聞著就香。
水開了，把粉絲放進去，煮到透明，撒一把蔥花，出鍋。
湯是清的，蘿卜是白的，粉絲是透明的，蔥花是綠的，聞著香噴噴的，看著就暖和。
她把湯盛在一個大海碗裡，蓋上蓋子保溫，等顧深回來。
等了半個多小時，門響了。
顧深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林小麥抬頭看他，發現他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嘴唇不乾了，眼睛裡紅血絲也少了，看著比前幾天精神多了。
“回來了？”她站起來，去灶台端湯。
“嗯。”他把帽子掛好，走到方桌前坐下。
湯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蘿卜的香味和花椒的麻香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顧深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停了一下。
“好喝。”他說。
這兩個字他說過好幾次了，但每次說的方式都不一樣。第一次是“好吃”，乾巴巴的，像在彙報工作。第二次是“好吃”，聲音輕了一點，像是試探。今天是“好喝”，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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