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待
顧深走後，屋子突然變大了。
林小麥以前沒覺得這間屋子有多大，兩個人住著剛剛好。他往那一站，往那一坐，整個屋子就有了重心，有了主心骨。現在他不在了，屋子裡空蕩蕩的，連腳步聲都有了回響。
第一天，林小麥照常過日子。早上起來做了個玉米糊糊，就著昨天的剩餅吃了。把屋子掃了一遍，衣服洗了，被子曬了。下午去劉嫂子家坐了坐，聊了會兒天。晚上一個人躺在那張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不習慣。
她嫁過來才一個多星期，按理說不應該這麼快就習慣一個人的存在。可事實是，她確實習慣了——習慣早上起來給他做早飯，習慣晚上等他回來吃飯，習慣對麵坐著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東西，習慣旁邊有一個人的呼吸聲。
現在這些都沒有了。
林小麥側過身，看向床的另一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就像他從來沒在這裡睡過一樣。但枕頭底下壓著的那張紙條還在，上麵寫著“我去連隊，晚上回”。
她把紙條抽出來，看了兩眼，又折好放回去。
第二天，林小麥開始找事做。
她不能讓自己閒著，閒著就會胡思亂想。
她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該洗的洗，該補的補，該扔的扔。衣櫃裡的衣服全部重新疊了一遍，按顏色深淺排好。碗櫃裡的碗碟全部拿出來用開水燙了一遍，擦乾了放回去。窗戶上的玻璃擦了兩遍，亮得能當鏡子照。
連灶台後麵的牆縫都被她拿小刷子刷了一遍。
劉嫂子來串門的時候，看到她正蹲在灶台後麵刷牆縫，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小麥，你這是乾啥呢？大掃除也不至於這麼掃吧？”
林小麥從灶台後麵探出頭來，臉上沾了一道灰：“閒著也是閒著，找點事做。”
劉嫂子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灰：“行了行了，別乾了，陪我說話。你家那口子走了兩天了吧？想他了？”
林小麥臉一紅：“誰想他了。”
“喲，臉都紅了還說不想。”劉嫂子哈哈大笑，“想就想唄，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跟他是兩口子，不想他才不正常呢。”
林小麥把圍裙解下來，給劉嫂子倒了杯水：“嫂子，你說他……在外麵會不會有危險？”
劉嫂子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擺了擺手：“放心吧，顧團長是帶兵的，又不是上前線。出任務也就是拉練、演習什麼的，頂多辛苦點，不會有啥危險。老李跟了他這麼多年，從來沒出過事。”
林小麥稍微安心了一點。
“不過話說回來，”劉嫂子喝了口水，“顧團長這個人，乾起活來不要命。有一年夏天，大熱天的，他帶著部隊在山裡拉練了半個月，回來瘦了二十斤，黑得跟炭似的。組織上讓他休息，他不肯，第二天又去連隊了。”
林小麥聽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劉嫂子走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小麥，你放心，顧團長不會有事的。他這個人，命硬。”
林小麥點點頭，送走了劉嫂子，繼續做她的事。
她把顧深那幾件磨破了領口的襯衣全翻了出來，一件一件地補。補丁用的是那塊白色的棉布，跟他襯衣的顏色差不多，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針腳走得密，走得不顯眼，縫完之後比原來還結實。
補完襯衣，她又開始做新衣裳。
上次顧深給她買的那塊藍色布料，她一直沒舍得用。現在正好有時間，她想給自己做一件新棉襖。冬天快到了，她那件藏藍色的碎花棉襖太薄了，扛不住北方的寒風。
她裁布料的時候格外小心，生怕剪壞了。奶奶教過她裁衣服，老人家說，裁衣服跟做人一樣，要想好了再下手，一步錯了，後麵全白費。
林小麥想好了。
她要做一件合身的、暖和的、穿出去不丟人的棉襖。
她是團長的太太，不能給他丟人。
第三天，林小麥蒸了一鍋饅頭，給每家鄰居都送了兩個。
這是她奶奶教的規矩——遠親不如近鄰，跟鄰居處好了，日子才能過得順當。
劉嫂子不用說，早就熟得跟自家人似的了。參謀長家的王嫂子四十多歲，話不多，但人實在，收了饅頭非要回贈她一碗醃蘿卜。政治處主任家的張嫂子收了饅頭，拉著她說了半天話，問她習慣不習慣，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最讓林小麥意外的是後勤處長老趙家的趙嫂子。
趙嫂子五十出頭，是家屬院裡年紀最大的，平時不怎麼出門，也不太跟人來往。林小麥去送饅頭的時候，她開門看了一眼，說了聲“謝謝”，就把門關上了。
林小麥沒在意。
她知道有些人就是這樣的，不是不熱情，是不會跟不熟的人熱情。
回了屋，她繼續做她的棉襖。
縫紉機是沒有的，她隻能一針一線地手縫。這活兒急不得，一急針腳就亂了，亂了就不好看。她不急，慢慢地縫，一針一針地走，像是在打發時間，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縫著縫著，她突然停下來，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
門關著，什麼也沒有。
她低下頭繼續縫。
過了一會兒，她又停下來，看向門口。
還是什麼都沒有。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繼續縫。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她在等那扇門被推開，等一個穿著軍裝的高大身影走進來，等一句“回來了”，等一碗熱飯，等一個安靜的夜晚。
可那扇門一直沒開。
第四天，下雪了。
北方的雪來得早，十一月初就飄了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風很大，吹得窗戶哐哐響。
林小麥把門窗關嚴實了，在灶膛裡多加了幾根柴，把屋裡燒得暖烘烘的。
她坐在灶台前，一邊烤火一邊做棉襖。
棉襖已經做了一大半，還剩兩個袖子沒上。她打算今天把它做完，明天就能穿了。
正做著，突然聽見外麵有人喊她的名字。
“小麥！小麥！”
是劉嫂子的聲音。
林小麥放下針線，推開門，冷風夾著雪花撲麵而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劉嫂子站在她家門口，臉上帶著笑，朝她招手：“快來！你家顧團長回來了！”
林小麥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已經跑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隻聽見風在耳邊呼呼地響，雪花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她跑過劉嫂子家門口，跑過王嫂子家門口，跑過張嫂子家門口，一直跑到家屬院的大門口。
一輛軍用卡車停在那裡。
幾個士兵正從車上往下搬東西，穿著作訓服，臉上都是疲憊。他們身上落了一層雪，眉毛上掛著白霜，看樣子在外麵凍了很久。
林小麥站在門口，喘著氣，目光在那幾個士兵中間搜尋。
然後她看到了他。
顧深站在卡車旁邊，正跟一個士兵說什麼。他穿著跟其他人一樣的作訓服，但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臉上有灰，嘴唇乾裂了，眼睛裡有紅血絲，看著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但他在那裡。
好好的。
林小麥站在雪地裡，看著他，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顧深跟那個士兵說完話，轉過身來，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站在飄雪的天空下，對視了幾秒。
雪落在林小麥的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顧深先走了過來。
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他的身上帶著外麵的寒氣，眉毛上還有沒化完的雪。他看了她幾秒，突然伸手，把她肩膀上的雪拍掉了。
動作很輕，像是在拍一件易碎的東西。
“怎麼穿這麼少就跑出來了？”他說。
聲音有點啞，像是喊了太久沒喝水。
林小麥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布鞋。她跑出來的時候太急，連棉襖都沒來得及穿，隻穿了一件單衣就跑出來了。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抖，“我怕來不及。”
“來不及什麼？”
“來不及看到你回來。”
顧深沒說話。
他的手還停在她肩膀上，沒有收回去。
雪越下越大了，細細碎碎的，落在兩個人之間。
過了一會兒，顧深收回手，把自己身上的軍大衣脫下來，披在了林小麥身上。
軍大衣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一床被子，帶著他的體溫和味道。
“回去吧。”他說，“外麵冷。”
“你呢？”林小麥仰頭看他。
“我不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都是白的。
林小麥沒再說什麼，裹著他的軍大衣，跟在他身後往回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踩在薄薄的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淺兩行腳印。
到了家門口，顧深先推門進去，林小麥跟在後麵，把門關上，把風雪關在了外麵。
屋裡暖烘烘的，灶膛裡的火還沒滅，桌上擺著她做了一半的棉襖。
林小麥把他的軍大衣脫下來，抖了抖上麵的雪，掛好。然後轉身去灶台，端出一碗一直溫著的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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