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常
林小麥嫁到家屬院的頭一個星期，日子過得像一碗白開水——平淡，但能解渴。
每天的生活都差不多：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給顧深做早飯。顧深吃完去連隊，她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準備午飯。下午去井邊打水，或者去供銷社買點東西，回來做晚飯。等顧深回來，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他看書，她做針線，然後睡覺。
日子簡單得不像話，但林小麥心裡踏實。
她不怕日子平淡，怕的是日子過不下去。
現在看來，日子不但過得下去，還比她預想的好了太多。
顧深這個人，雖然不愛說話，但並不難相處。他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不挑剔，家裡收拾成什麼樣都行；不發脾氣，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有時候林小麥甚至覺得，這屋裡住了個透明人——他回來，她做飯，他吃飯，他走，一切都在安靜中進行。
唯一讓她覺得有點別扭的是，兩個人之間的交流太少了。
每天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基本圍繞“回來了”“吃飯了”“我去連隊”這三個主題。顧深從來不主動跟她聊天，不問她在乾什麼，不問她今天過得好不好，不問她習慣不習慣。
林小麥剛開始有點委屈，後來想開了。
王桂枝說過，顧團長不會哄人。
劉嫂子也說過，這種男人最好了，不會花言巧語，但也不會騙人。
她想，既然嫁都嫁了，就別矯情了。他冷，她就多熱乎一點。他不說話，她就多說幾句。日子是人過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於是她開始試著主動找話題。
“今天連隊忙嗎？”
“嗯。”
“中午吃的什麼？”
“食堂。”
“晚上想吃什麼？”
“都行。”
“那就吃麵條吧。”
“好。”
對話就這樣。
林小麥也不泄氣，第二天繼續問。
她發現，雖然顧深回答得簡短，但他每次都會回答，從不敷衍，也不會不耐煩。她說的話，他都聽進去了。比如她問晚上想吃什麼，他說“都行”，但第二天她做麵條，他會把麵吃得乾乾淨淨。她做餃子，他也會把餃子吃得乾乾淨淨。
他不說，但他在吃。
這就是他的回應。
林小麥慢慢摸到了跟他相處的門道——不用問他“好不好”，看他“吃不吃”就知道了。
在家屬院裡，林小麥住了一個星期，跟鄰居們也慢慢熟悉了。
這一排紅磚房住了五戶人家，全是團裡的乾部家屬。最東頭是團長顧深家，往西依次是副團長老李家、參謀長老王家、政治處主任老張家、後勤處長老趙家。
每家的女人都不一樣，但有一個共同點——都對她這個新來的“團長太太”充滿好奇。
最先跟她熟起來的是副團長家的劉嫂子。
劉嫂子大名劉桂蘭，跟林小麥她娘一個名，三十出頭，圓圓的臉，圓圓的身子，說話嗓門大，笑起來聲音能傳半條街。她男人姓李，是副團長，跟顧深搭檔好幾年了。
“小麥，你過來。”這天下午，劉嫂子站在自家門口朝她招手，“我蒸了紅薯，過來嘗嘗。”
林小麥拿著針線筐過去了。
劉嫂子家的屋子跟她家格局一樣，但布置得熱鬨多了。牆上貼了好幾張年畫，窗台上擺著幾盆指甲花，桌上鋪著一塊紅白格子的桌布，處處透著股熱乎勁兒。
“來，坐。”劉嫂子把她按到椅子上，塞給她一個熱紅薯，“你來了之後，我可算有個說話的人了。你是不知道，這院裡就我一個年輕點的，其他幾個嫂子都四十多了，跟她們說話費勁。”
林小麥咬了一口紅薯，甜絲絲的：“我看其他嫂子人也挺好的。”
“人是挺好的，就是聊不到一塊去嘛。”劉嫂子自己也拿了個紅薯，在她對麵坐下，“你是哪裡人？聽你口音像是北邊的。”
“紅星公社的，離這兒六十多裡地。”
“喲，可不近。你是怎麼跟顧團長認識的？”
林小麥頓了頓，把紅薯掰成兩半，吹了吹熱氣：“公社婦女主任介紹的。”
“相親啊？”劉嫂子眼睛一亮，“那你可真厲害，以前組織上給顧團長介紹了好幾個，都沒成。那幾個人來看了一眼，回去就說‘這人太冷了，過不到一塊去’。你倒好，不嫌棄他冷。”
林小麥笑了笑：“他也沒有那麼冷。”
劉嫂子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行，你這話我愛聽。我跟你說，老李跟顧團長搭檔這麼多年，我最了解他。顧團長這個人吧，不是冷，是不知道咋跟人熱乎。他從小沒了爹娘，一個人摸爬滾打過來的，沒學過怎麼跟人親近。但他人不壞，心眼實誠，你對他好，他心裡都有數。”
這話跟王桂枝說的一模一樣。
林小麥點了點頭：“我知道。”
“知道就好。”劉嫂子拍了拍她的手，“過日子嘛，慢慢來。你看我跟老李，剛開始也跟陌生人似的，現在不也挺好的？日子長了，感情自然就來了。”
從劉嫂子家出來，林小麥心裡暖洋洋的。
她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終於有了一個能說話的人。
又過了幾天，林小麥開始在家屬院裡露了一手——她蒸了一鍋棗糕，給每家鄰居都送了一塊。
棗糕是她奶奶的方子，紅棗去核煮爛，和進發好的麵團裡，再撒上一把紅糖，上鍋蒸。蒸出來的棗糕紅亮亮的，軟糯香甜，棗香濃鬱，咬一口能甜到心裡去。
劉嫂子吃完第一塊，就跑來敲門了。
“小麥，你這個棗糕是怎麼做的？太好吃了！我家那口子吃了一塊，差點把舌頭吞了，非讓我來問你討方子。”
林小麥笑著給她裝了兩塊：“嫂子喜歡就多吃點，方子我回頭寫給您。”
參謀長家的王嫂子也來了，手裡端著一碗醃蘿卜：“小麥，嘗嘗我醃的蘿卜，你要是覺得還行，我給你送一壇子。”
政治處主任家的張嫂子更直接：“小麥，你這手藝開個點心鋪子都夠了。以後家裡來了客人，我可就找你幫忙了啊。”
林小麥一一應著，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她不是愛顯擺的人，但她知道，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得讓大家認識她、接納她。她不會說漂亮話，不會來事兒，但她會做吃的。用吃食拉近關係，是她奶奶教她的法子，也是最管用的法子。
“人跟人之間，最怕的就是生分。”奶奶活著的時候常說，“你給別人一口吃的，別人就願意跟你說句話。說著說著，就不生分了。”
林小麥把這話記了一輩子。
幾天功夫，家屬院裡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顧團長新娶的媳婦，人長得俊，性格好，還做得一手好麵食。
連食堂的大師傅都聽說了，專門讓人來問她棗糕是怎麼做的。
林小麥也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把方子說了。
劉嫂子知道後，直說她傻：“你就不怕人家學了去，以後不找你做了？”
林小麥笑笑：“學了就學了唄，又不是什麼秘密。我做的好吃，別人學了不一定做得出來。”
這話不是吹牛。
奶奶說過，做麵點這事兒，三分靠方子，七分靠手藝。同樣的方子，不同的人做出來，味道天差地別。這裡麵的門道，不在手上，在心裡。
心到了，味道就到了。
顧深這天回來得比平時早。
太陽還沒落山，他就推門進來了。
林小麥正在灶台上烙餅，看到他愣了一下：“今天怎麼這麼早？”
“任務結束得早。”顧深把帽子掛好，走到灶台邊，看了一眼鍋裡正在烙的餅。
餅是蔥油餅，兩麵金黃，外酥裡嫩，蔥花和芝麻的香味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餓了？”林小麥問他。
“嗯。”
“馬上就好，你先去洗手。”
顧深去井邊打了水洗手，回來的時候，林小麥已經把餅端上了桌，還配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鹹菜。
他坐下來，拿起一張餅咬了一口。
餅皮酥脆，裡麵柔軟，蔥花的香味在嘴裡炸開，鹹淡正好。
他嚼著嚼著，動作慢了下來。
林小麥看他吃得慢，以為不合口味：“怎麼了？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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