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紅色的提示
下午四點多，急診來了個孩子。
男孩，九歲，跑著進來的，但不是自己跑的，是被他爸扛進來的。
孩子左腿膝蓋以下整個腫了一圈，皮膚發紅，小臉上全是淚痕和鼻涕，哭得嗓子都啞了。
父親是個黑瘦的中年人，開摩托的，手上全是油汙，著急得嘴皮子直抖：“醫生，我兒子下午踢球摔的，膝蓋腫成這樣了——”
林言蹲下來平視孩子的眼睛：“別怕，叫什麼名字？”
孩子哭得打嗝：“陳……陳小寶。”
“陳小寶是吧，我姓林。你踢球的時候怎麼摔的，跟我說說。”
“跟人搶球……腳別了一下……就……嗚嗚嗚……”
小孩說不清楚了。
林言轉頭看他爸：“孩子摔倒的時候你在場嗎？”
“不在，他在小區樓下踢的。鄰居大姐給我打電話說他摔了，我騎車趕回去，看見他坐在地上哭，膝蓋已經腫了。”
林言戴上手套，輕輕觸碰孩子腫脹的膝蓋。
陳小寶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縮成一團。
就在手指碰觸的那一刻——
頭頂浮出了字。
但這次跟前兩次不一樣。
這次的字不是灰白色，是暗紅色。
【脛骨近端骨折+骨骺損傷 SH-II型】
林言的手懸在半空，沒有收回來。
骨骺損傷。
Salter-Harris II型。
在兒童骨折裡，這不是最嚴重的分型，但也絕對不是“揉揉就好”的級別。
骨骺是兒童骨骼生長板所在的位置，一旦損傷處理不當，會影響骨骼發育，對一個九歲的男孩來說，這意味著他的左腿有可能長短不一。
而且字的顏色變了。
前兩次是灰白色，這次是暗紅色。
顏色變化意味著什麼？
嚴重程度？
緊迫程度？
林言不知道。
樣本太少，無法判斷。
但暗紅色給他一種直覺上的壓迫感，比灰白色重。
“先拍個X光。”林言對護士說，然後對孩子的父親，“他膝蓋的腫脹範圍和疼痛程度不太像單純的軟組織損傷，需要檢查一下有沒有骨折。”
“骨折？”父親的臉一下白了，“踢個球能踢骨折？”
“跟年齡有關係。小孩子骨骼還在發育，有些部位比成年人脆弱。先拍片子看看，別著急下結論。”
X光片二十分鐘後出來了。
林言把片子插到燈箱上，脛骨近端乾骺端有一條斜行骨折線，骨折線延伸至骺板，骺板分離伴乾骺端三角形骨碎片。
標準的SH-II型骨骺骨折。
與提示完全一致。
丁向陽今天不在，帶教換成了下午班的李潔，一個三十出頭的急診主治，短頭發，做事麻利，說話帶點東北口音。
“李老師，這個片子您看一下。”林言把燈箱讓出來。
李潔看了十幾秒，眉頭皺了：“骨骺損傷。分型我看著像SH-II。需要請骨科急會診。”
“我也是這個判斷。”
李潔看了他一眼，沒多說，直接打了會診電話。
骨科值班的恰好是老孟。
老孟接到會診通知下來，一看是林言站在那兒，嘴角動了動，把想說的什麼俏皮話咽回去了，因為看到了孩子的片子。
他對著燈箱仔細看了兩遍，又用手電筒照著片子邊角確認了一下。
“SH-II型，沒錯。移位不算大，保守治療應該可以，石膏固定加密切隨訪。但這孩子得轉骨科住院觀察，骨骺損傷不是鬨著玩的，四到六周後複查片子看骺板對位情況。”
老孟轉向孩子的父親開始解釋病情，用的是那種所有骨科醫生都擅長的“簡單但不輕描淡寫”的語氣。
“你兒子膝蓋這個位置骨折了，而且傷到了一個叫生長板的結構。這個生長板是負責骨頭長長的，現在受了傷，需要好好保護，讓它長回去。處理得好，不影響以後的發育。處理不好——”老孟停了一下，看了看孩子圓溜溜的眼睛，換了個說法，“處理不好就會有點麻煩，所以我們需要住院觀察。”
父親簽了住院同意書，手抖得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陳小寶被推走的時候，已經不哭了。
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打了止痛的起了效果。
他回頭看了林言一眼，紅著眼睛，嘴動了動，輕聲說了句“謝謝林叔叔”。
叔叔。
林言被一個九歲小孩叫叔叔。
在這個滾燙的六月末，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確實不年輕了。
傍晚，老孟從骨科下來還器械，路過急診又碰到林言。
“你是真有個鬼。”老孟聲音不高，隻有兩個人能聽見，“SH-II你都能認？你確定你是急診規培不是骨科規培？”
“片子上看得出來。”
“片子上是看得出來，但第一判斷想到查骨骺分型的急診規培生，恕我直言，不多。你到底怎麼回事？最近讀了什麼開竅的書你不能這麼藏著。”
林言想了想，認真地說：“老孟，我跟你講，就是運氣好。前幾天剛翻過兒童骨折那一章，今天正好碰上了。就這麼簡單。”
老孟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五秒鐘，然後歎了口氣：“行吧，你不說我也不逼你。但你給我記住，下次骨科有什麼你搞不定的，找我，別客氣。”
“得嘞。”
老孟走了。
林言回到分診台坐下來，拿起筆繼續寫門診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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