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鋒芒
周四早上，交完班，林言在更衣室碰到了骨科的老孟。
老孟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左手拎著個大號保溫杯，右手拿著手機刷短視頻。
看到林言進來，眼睛亮了。
“林言，你昨晚又整了個大活？”
“怎麼傳這麼快？”
“丁老師早上在食堂跟胸外科的人吃飯，當著幾個規培生的麵說，他們急診有個小夥子挺靈光的，慢阻肺裡摸出了張力性氣胸。”老孟靠在櫃子上，“沒點名，但大家一猜就知道是你，整個急診規培就你一個，又不是有二十個人選。”
林言沒接話，換了鞋準備走。
老孟跟上來：“不是，你到底什麼路數？前幾天宮外孕那個也就算了，這次氣胸，你是不是有什麼獨門秘籍啊？比如讀了什麼厲害的書？推薦一下唄，我最近骨科考核要掛了。”
“別鬨。”
“我沒鬨，我很認真的。”
林言走出更衣室，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骨科考核掛不掛跟我急診的事有什麼關係？”
“學習思路嘛，觸類旁通嘛。你就跟我透露一點你平時怎麼看書的——”
“看到睡著為止。”
老孟被噎住了。
林言頭也不回地走了。
往宿舍走的路上，他經過老陳頭的麵館，猶豫了兩秒，拐進去坐下了。
“老陳頭，排骨麵，多放蔥。”
“怎麼又是你。”老陳頭端著湯勺從後廚探出半個腦袋，“你天天就不能換個花樣？也有牛肉麵啊，紅燒牛肉，新鹵的。”
“排骨麵。”
“好好好。”
麵端上來的時候，林言旁邊的桌子坐了個人。
穿著醫院的藍色護工服，五十出頭的樣子，瘦，顴骨高，左手拿筷子，右手吊著繃帶，是登記處那個老吳頭。
老吳頭是市一院乾了十幾年的護工，哪個科都熟。
林言第一天報到的時候就是他領著去人事科蓋的章。
“小林醫生。”老吳頭端著碗餛飩坐下來朝他笑了笑，“夜班下來的？”
“嗯。您手怎麼了？”
“嗐，院子裡推輪椅，地上有水沒看見，滑了一跤，撐了一下，扭了。骨科看過了，沒大事，韌帶拉傷，養著就行。”
“那您最近不能乾活了？”
“請了幾天假。”老吳頭低頭吃餛飩，吃了兩個，又抬起頭，“你昨晚那個事我聽說了，氣胸那個老同誌。”
林言筷子頓了一下。
到底是什麼傳播機製？
他昨晚淩晨兩點做的事，早上八點全院上下連護工都知道了。
“老吳頭，你們這消息是怎麼傳的？比5G還快？”
老吳頭嘿嘿笑：“我們護工有個群。群裡都是些當班的，誰哪個科出了什麼事，群裡一發，都知道了。”
“……護工群。”
林言扒了口麵，想象了一下一群五六十歲的大爺大媽在微信群裡討論“急診那個規培生又抓了個漏診”的畫麵，一種荒誕的喜感湧上來。
“你們群裡還討論什麼？”
“啥都討論。哪個科今天菜好，哪個主任發了脾氣，誰家規培生挨罵了……”老吳頭如數家珍，“你別小看我們，我們護工才是醫院裡消息最靈通的。醫生護士都忙，我們有空啊。”
林言笑著搖了搖頭。
角落裡每個不起眼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係統。
吃完麵，林言回宿舍。
路上手機響了，是一條短信，不認識的號碼：
“林醫生您好，我是蘇瑤。我媽從護士那裡拿到了您的號碼，擅自聯係您不好意思。我已經出院了，恢複得還可以。謝謝您。”
很正式的語氣，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發的。
林言想了想，回了三個字：“多保重。”
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
事情起變化是在第二天。
周五，早班。
林言七點到科室，換好白大褂出來，發現急診大廳裡多了幾個不該出現的人。
兩男一女，西裝革履，脖子上掛著工牌，工牌上寫著“江城市衛生健康委員會”。
旁邊跟著醫務科主任方正平和護理部的一個副主任。
方正平四十八歲，精瘦，發際線靠後，是那種在醫院行政係統裡滾了二十年的人物，說話滴水不漏，笑容永遠恰到好處。
他正陪著衛健委的人在急診大廳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我們急診科近年來在急危重症搶救方麵持續投入，特別是在院前急救和院內綠色通道的銜接環節……”
林言退到分診台後麵，埋頭整理交班記錄。
院領導要來檢查這種事，在公立醫院隔三差五就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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