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開始上工
顧川手裡的貼餅子咬剩下最後一口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擊聲。
咣、咣、咣，一下接一下。
“上工了。”
周曼青吃下最後一口貼餅子，聲音淡淡的，像是早已習慣了這個節奏。
她站起身，把碗筷收進灶台邊的水盆裡。
蘇晚晴也趕緊把剩下的半塊餅子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跟在周曼青身後，抬手攏了攏頭發跟了上去。
顧川歎了口氣擦了擦手上的油，戴上掛在牆上的草帽。
大熱天的他這麼英俊的臉可得保護好。
二女從小屋出來的時候手裡都有空袋子，是要還給隊裡的。
三個人出了院門，彙入村道上的人群。
男男女女從各家各戶的門裡湧出來，扛著鋤頭的、拎著鏟子的、挎著筐的，有的還邊走邊係褲腰帶，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
腳步聲紛紜雜遝，像一陣悶雷滾過土路。
生產隊公房前頭那片空地是老地方了。
地上鋪的碎石子被人踩了不知多少年，磨得光滑發亮。
空地一側的老榆樹下掛著那塊舊犁鏵，旁邊站著知青點兒長朱寶全，手還沒從敲鐘的棍子上放下來。
人群稀稀拉拉地聚攏，蹲著的、站著的、靠在牆根下的，嘰嘰喳喳地說著家常話，嗡嗡一片。
趁著這功夫蘇婉晴立即進入隊部歸還布袋並簽字。
李大樹站在公房台階上，手裡捏著一根旱煙，等人群差不多到齊了，這才磕了磕煙袋鍋子。
他沒張嘴喊，嗓子哪比得過犁鏵，但光是那一個動作，空地裡的嗡嗡聲就自己矮了下去。
可見李大叔在村裡的威信。
“今天南麵玉米地鋤草定苗。”
李大樹的聲音不高，厚實地貼著地麵滾,
“一、二隊去西溝那片，三、四隊去東麵，南坡由五、六隊去。新來的知青交由第六生產小隊長朱寶全管理。
老規矩，男女搭配，別光顧著嘮嗑誤了活。”
底下幾個小夥子哄笑起來。
我擦，這貨還是生產小隊長？怪不得這麼狗腿得這麼早跑來敲鐘。
李大樹掃了一眼人群：“生產小隊長各自領人，散了吧。”
人群動起來，三三兩兩分成了幾撥。
蘇婉晴聽到自己要聽朱寶全安排的時候，臉色都不好看了，身邊的周曼青是屬於五小隊的，站在她身邊的隊列安慰著她。
顧川注意到朱寶全站在人群邊緣，黑臉上沒什麼表情，正挨個把新來知青攏到一起。
他手裡沒有鋤頭，隻背著手站著，腰板挺得比平時直。
“第六小隊的都過來。”
朱寶全開了口，嗓音不冷不熱。
“今天南坡玉米地，男同誌兩人一組，一人兩壟，有經驗的帶沒經驗的。女同誌鋤草定苗，一人一壟，老社員帶新知青。”
他頓了一下。
目光從知青們臉上慢慢滑過去，最後停在了蘇晚晴身上。
那目光黏膩而緩慢，像一條蛇在日光下緩緩遊走。
“不過，有人成分不好，那就要多勞動改造。”
“蘇晚晴，”朱寶全的聲音忽然沉了半度，“你第一次下地，鋤草定苗你乾不來，別糟蹋了莊稼。你去清理溝渠淤泥由我親自監督。”
“清理溝渠淤泥”話一出口，空地裡的嗡嗡聲忽然矮了一截。
幾個老社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輕輕“嘶”了一聲。
顧川即便是沒乾過這活也聽老社員抱怨過。
這幾天雨下了不少，溝堵了莊稼就澇。
清理溝渠淤泥需要徒手或持鐵鍬在淤泥中鏟挖、搬運，淤泥黏重，常需彎腰、跪行甚至匍匐前進，非常累，屬於高強度重體力勞動。
這狗東西太糟踐人了。
餘光掃到站在第五小隊的周曼青攥著鋤頭柄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指節泛白。
“朱點長，”周曼青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清理溝渠淤泥，那是男同誌乾的活。”
朱寶全抬眼看了她一下。
“男同誌的活？婦女能頂半邊天，你沒聽過？再說了，”他轉頭看向蘇晚晴，嘴角扯了一下，
“資本家小姐到咱們農村來，就是為了接受勞動人民再教育的。越是成分不好的，越要多吃苦、多流汗，這叫監督改造。清理溝渠淤泥正合適，讓她知道知道勞動人民的辛苦。”
蘇晚晴站在人群邊上，嘴唇微微發白。
她不知道“清理溝渠淤泥”具體要乾什麼，但從周圍人的反應她能感覺到那不是什麼好活。
更何況還要在朱寶全的監督下完成，聯想到昨晚與周曼青的談話，她愈發地意識到朱寶全對她不懷好意了。
“朱點長，”
王建設忽然上前一步，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切，
“晚晴她剛來，根本不會乾農活，更何況是男同誌的活，她乾不來的。”
“王建設。”
朱寶全打斷他，眼皮抬了一下，
“你這麼著急替她說話，怎麼，你跟她關係很密切？你也要跟她一樣？”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在人群裡卻像一滴冷水滴進了熱油鍋裡。
周圍的幾個知青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挪了挪腳，往後退了半步。
王建設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麼，可目光碰到朱寶全那雙陰沉的三角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朱寶全的聲音拔高了半寸，
“蘇晚晴出身資本家，是來接受勞動人民再教育的。越是資本家的小姐，越要乾最苦最累的活，我再重申一遍這叫改造。你懂不懂政策？”
王建設不說話了。
他的目光躲閃了一下，退回了人群裡，低著頭，耳根燒得通紅。
顧川感慨，還是小年輕臉皮薄啊，比不過朱寶全的老油條。
蘇晚晴站在人群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手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尖發白。
她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睫毛顫了顫，像是要把湧上來的東西硬憋回去。
顧川看著這一幕，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他穿越來之前見過太多這種事，後世的職場上、酒桌上、會議室裡，多的是這種拿著一點點權力就恨不得把你碾成渣的貨色。
他其實完全可以不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年月出頭鳥挨棍子是常有的事。
可鼻息仿佛依舊能聞見蘇婉晴送來被子的芬芳，又看了一眼蘇晚晴單薄的背影。
今天早上還在灶台邊笑著誇他做的貼餅子香，那笑容好看極了。
媽的，這還不上，算老爺們兒麼。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往前邁了一步。
“朱點長，我不讚同你的說法。”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一下子從人群的嗡嗡聲中跳了出來。
周圍的社員、知青同時轉過頭來看他，連旁邊幾個正準備散開的社員都停下了腳步。
朱寶全眯起眼：“顧川，你什麼意思？”
“我就問一句，”顧川往前又走了半步，正對著朱寶全那張坑坑窪窪的黑臉，
“蘇晚晴家裡是資本家沒錯，可人的出身不是她自己能決定的。她首先是個女同誌，清理淤泥，男同誌乾一天都累得直不起腰，你讓一個頭一回下地的姑娘去乾。
請問朱點長，你是改造她，還是折磨她？”
朱寶全的臉沉了下來：“這是改造.....”
“我知道，勞動改造嘛，資本家小姐不知道勞動人民的辛苦，要多乾多吃苦。”
顧川打斷他，聲音揚了起來，
“可我們農村的婦女同誌，一年到頭乾的活少嗎？春耕、夏鋤、秋收、冬藏，哪一樣不是跟男人一起乾？哪一年不是起早貪黑風裡來雨裡去？婦女同誌們已經夠辛苦了，你現在還要讓一個剛來的女同誌去清淤泥。
朱點長，你是覺得咱們村的婦女同誌們還不夠累？”
最後那句話落地，人群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幾個婦女的聲音零零星星地響了起來。
“……就是啊，那活男人乾都腰疼。”
“我家那口子去年清了兩天土，回來貼了三天膏藥。”
“新來的姑娘細胳膊細腿的，你讓她挖土？那不是要人命嗎？”
“朱點長你這話不地道，憑啥就讓她一個人去乾那活？”
聲音不大，但彙在一起，像一股暗流從人群底下湧上來。
朱寶全的臉比鍋底還黑。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資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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