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還是要有技能呀
顧川扛著扁擔，兩隻空糞桶在扁擔兩頭晃蕩，一路往村子東頭走。
糞場在村東頭的低窪處，離生產隊隊部隔了兩排房子。
還沒走到地方，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就飄過來了。
不是那種純粹的臭，是臭裡夾著酸、酸裡裹著腐，像一壇放了三年的醃菜壇子突然炸了。
顧川的鼻子抽了一下，喉嚨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糞場是一片空地，四周用土坯壘了半人高的矮牆，裡頭挖了幾個長方形的大坑，深淺不一。
坑邊上堆著幾堆黃土、一捆一捆的碎秸稈，還有幾個豁了口的陶缸，半埋在地裡。
糞場裡有了一個人。
五十來歲，佝僂著背，腦袋上一頂破草帽壓得低低的，隻露出半張被日頭曬成醬色的臉。
那人正蹲在坑邊上，拿一根長棍子往坑裡捅，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嗓門從草帽底下悶出來：“乾啥的？”
“啊，李隊長讓我來.....我隻乾一天。”
顧川強調，生怕這人把他當長工了。
那人笑了笑，“放心吧，你想乾也輪不到你，這活雖然臟了些，但並不吃力，都是我這樣體弱的才能乾。”
那人把棍子往坑邊一擱，直起腰來，露出一張皺紋深刻的臉。
他的眼神倒是不凶，隻是沒什麼情緒，掃了顧川一眼，“會收大糞不？”
“孫叔，您教我，我就會。”
“嗯，態度不錯。”
這老頭本名顧川並不清楚，隻知道他姓孫是村子裡的積肥員，大夥都叫他老孫頭。
他指了指糞場邊上的一排木桶，又遞過去一本泛黃的筆記本，指了指遠處的一片茅草屋。
“你先把東頭那幾家的收了，捅上有編號收了哪家記錄下來，是要算工分的。收完了挑回來倒這兒，摻黃土攪勻了就行。記住沒？”
顧川看著那皺巴巴帶著奇怪顏色的筆記本，嘴角抽了抽，最後咬牙接了過來。
“記住了。”
老孫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又蹲下去捅他的坑了。
顧川把糞桶擱在板車上，推著車往村裡走。
第一戶是村東頭第二家，院門開著，門口蹲著一個係圍裙的婦女，看見他來了，笑了一聲：“喲，這不是川兒小子麼？咋還收大糞了，老孫頭呢？”
“嬸子好，李隊長讓我乾一天。”
“嗨，這李大隊真糟踐人，讓你這俊小夥挑糞，等我明天去說說他。
那你自己進去吧，茅房在後頭。”
她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灰，“我說你小心點啊，這幾天雨下的大，我家那糞坑滲水了，稀得很。”
顧川......
他強忍著沒有哭出來，因為他的手現在也不乾淨......
挑著木桶硬著頭皮繞到後頭。
所謂的茅房就是一間半人高的土坯棚子，門板缺了半邊，裡頭黑洞洞的。
他推開門，一股熱烘烘的臭氣撲麵而來，差點把他頂了個跟頭。
他閉了閉眼，屏住呼吸，掏出長長的糞勺。
他咬緊牙關像衝鋒的戰士，屏住呼吸開始高效掏糞。
這是一份異常艱苦的活兒，隻要去過農村的都知道，平時可能味道沒那麼重，但隻要你破壞了它的結構。
那味道......
顧川嘔的眼淚都出來了才把茅房掏差不多。
他把糞桶架上板車，又蓋了一塊蓋子蓋住，這才鬆開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出了院門，用筆記記錄好，然後彎腰推著板車繼續往東走。
後頭那婦女追出來喊了一句：“哎！川兒啊，別忘了給我記上公分！”
“知道了嬸子！”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顧川彎著腰進出一趟又一趟，從各家各戶的後院和棚子裡把糞掏出來。
有的人家糞桶輕一些，有的人家沉得像灌了鉛。
每一家的味道還不一樣，有的酸、有的嗆、有的說不上來是什麼味。
他從前世到今生從來沒乾過這種活，兩隻手被糞桶邊沿勒出了一道紅痕，肩膀也被扁擔磨得生疼。
等他把村東麵十來戶的糞桶都收完，板車上整整齊齊碼了十來個大桶。
他推著車往糞場走的時候，路過南坡地頭，遠遠地看見蘇晚晴和周曼青正彎著腰在地裡鋤草。
蘇晚晴的動作還很生澀，一鋤頭下去歪歪扭扭的，隔幾步就停下來捶腰。
周曼青在旁邊給她示範，彎腰示範了兩遍，又直起身來看她做。
日頭底下兩個人的影子又細又長，鋤頭揚起的塵土在光裡飄散。
顧川沒停腳。
他低著頭推著板車從地頭走過去，糞桶在車上微微晃蕩。
周曼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鋤草。
蘇晚晴跟著抬了一下頭，看見是顧川的背影推著一板車的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到了糞場，老孫頭還在那個坑邊上蹲著。
“稱重，然後倒下去。”
他指了指旁邊一塊空地。
顧川照做搬起糞桶稱了重量然後往地上倒。
那股味道猛地騰上來，顧川被熏得偏過頭去猛咳了兩下，眼淚都快嗆出來了。
老孫頭在一旁從容地記錄，味道一點也影響不到他。
他看了顧川一眼，然後麵無表情地指了指牆根下的那堆黃土，
“攪點土進去，摻勻了，再弄些草木灰兌點水。夏天漚得快，個把月就能用。”
顧川抄起一把鐵鍬開始往坑裡鏟土。
黃土沉甸甸的，一鍬下去鍬刃嵌進土堆裡，他彎腰使勁一撬，土塊嘩啦啦地滾進了糞坑。
然後又抄起鏟子，伸進坑裡開始攪。
鏟子插進濃稠的糞液裡，手感沉得像攪一鍋煮了三天三夜的漿糊。
他咬著牙一圈一圈地攪，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每攪一下都有渾濁的泡沫從坑底翻上來，泛著暗綠色的光。
日頭越來越毒，曬得他後背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額頭上滾下豆大的汗珠，一粒一粒砸在坑邊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乾了。
誒，還是要有技能傍身才行啊。
不然這種農活日複一日的還要乾好幾年。
這樣的想法剛冒頭就像野草一樣在顧川的心裡瘋狂滋生。
就是不知道下個月會不會給我一些實用的技能了......
老孫頭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裡頭裝著半缸涼水。
他把搪瓷缸遞過來：“喝口水。頭一回乾這活都這樣，我當年比你還慘，第一趟就吐了。”
顧川實在不願意喝，找了個借口推辭了。
“謝謝孫叔，我實在喝不下。”
老孫頭也沒勉強。
“別謝。”老孫頭把缸子收回手裡，也沒走，就蹲在坑邊上，從腰後抽出旱煙袋點上，
“乾這活有個訣竅。你得把自己當成一頭牛，牛不嫌自己的屎臭。你把自己當人看，你就受不了。你把自己當牲口看，很快就習慣了。”
顧川愣了愣，心說我也不嫌牛屎臭，可人屎跟牛屎能一樣麼，但還是點了點頭。
先別想有沒有道理，老頭想跟你絮叨，別反駁就完事兒了。
老孫頭吐了一口煙，什麼也沒再說，起身往糞場另一頭走去了。
顧川重新抄起鏟子，繼續攪。
糞場安安靜靜的。
老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隻有他一個人站在一堆新漚好的肥料旁邊。
等到了午飯時間，老孫頭才過來讓顧川跟他一起吃，顧川直接拒絕。
朝著家的方向狂奔，進了屋子裡麵沒人，他不由得鬆了口氣。
用清水洗了手，沒有肥皂，擔心洗不乾淨，他乾脆找了塊乾淨布料把玉米餅和鹹菜包上迅速離開。
找了村子旁邊的小河，將午飯放在一塊被照得發燙的大石頭上，自己則到河邊脫了衣服清洗。
洗了好一會兒，總算覺得乾淨了，這才拿起玉米餅大快朵頤。
此時玉米餅被石頭烤得暖呼呼的，跟剛出鍋的一樣。
吃完飯找了個樹蔭的地方小憩一會兒，發現是柳樹，顧川想著等下工了就來這裡砍一些柳條回去編魚簍。
下午就是重複的工作了，顧川繼續挨家挨戶地收集肥料，然後漚肥。
日頭已經偏西了，陽光從糞場那堵矮土牆上方斜斜地照過來，照得那些糞坑和水麵上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
遠處村子裡的煙囪開始冒煙了，晚飯的煙火氣隱約可聞，混著糞場的氣息飄過來，說不出的複雜。
顧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磨出了兩個水泡，袖子上沾了一塊洗不掉的暗色汙漬，鞋麵上也濺了好幾處。
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
他走在回家村道上，身邊不少下工的村民跟他打招呼。
顧川強擠出笑臉回應，也有不少村民揶揄他，其中大媳婦，小丫頭居多。
言語中並不是嘲笑，而是長輩對晚輩，或者是英俊小夥的一種關愛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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