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鳳儀梅花
夜裡她睜眼到不知何時，隻聽到外頭小榻上銀紅輕緩的酣眠聲，偶爾有幾聲格外清脆的夜鳥清鳴，也並不知道是什麼鳥，略微閉了閉眼，就聽到綠燭和銀紅在外頭的腳步聲。
又一天。
午後的鳳儀閣裡頭暖意醉人，溫室裡培育出的各色鮮花放置在殿內高低四處，鐘令儀坐在其中，恍惚覺著這種花香像春天一樣。
茶盞盛著紫蘇飲，她每逢到太後宮中，總是各種有益身體的飲子，鮮少喝茶。
太後見她來瞧自己，高興地說要賞早發的蠟梅，但也隻有太後同她而已，即便京中從不缺貴婦，無論前朝降的還是本朝從龍之功的。
三年前鐘令儀已經有十七歲，有些事情她是記得的。隻是不論本朝的還是前朝的，太後都並不與誰家親近，平日玩樂也隻是尋她進宮，打葉子戲也是寧肯叫女官湊桌。
鳳儀閣是一間臨後苑玉湖的樓閣，被梅林簇擁，喝過兩盞紫蘇飲，女官替鐘令儀裹上厚實的毛氅，將鳳儀閣一麵的窗子打開，現出外頭整麵簇簇擁擁的梅花，花朵金黃似蠟，香氣濃鬱。
窗棱似框，梅景如畫，此景雍容豐茂，一別冬日蕭瑟，兩人一時無話。
過了盞茶的功夫，太後說起她在閨閣時曾釀過一種梅花酒，第一場雪後，將梅花和雪一同攬進瓷罐裡，到來年夏日就能喝到冬季的滋味了。
“想必會好喝的。”她道。
太後笑了笑：“哪能好喝，又澀又苦。”
“澀得我吃不下飯，直到第二天才痛快吃了碗浮元子，便又好了。”她人已經有五十歲，身體硬朗靈活，比年輕人更經得住風吹的模樣。
“什麼事什麼人，都是這樣，當時難過，難過難過總會過去的。”
“過去就好了。”
“這梅花，我在宮中三年，它年年都開，什麼風吹雨淋，寒雪冰凍，屋瓦見過的，它也都見過，它不比磚石硬，經過火燒炙烤，但有生命的東西總是很堅韌的。”
“以前隨世祖從秦州到金州，後來來了汴京，戰事紛繁，百姓無依，漫山遍野是哀鴻和白骨，活著的人都想好好活下去，無論如何都想好好活著，因此前朝坍塌如此之快，因此世祖和皇帝的兵馬如此堅不可摧，其實是人心堅不可摧。”
“好孩子，你還小，未來還長著。”她說。
滿枝丫的梅花輕輕搖，有幾片吹在她的膝頭，金燦燦的，耳邊聽到太後說：“年輕，什麼困難都能趟過去。”
一陣風拂遍密集如海的梅花，吹進閣中已經算不得風，隻隱約幾聲撲簌簌的餘響，太後起身道：“我殿中有事，你多坐一會兒，晚上咱們一起吃飯。”
她的指腹撚著柔軟的花瓣，腦海中在回放昨日的爭執，伴著太後的言語，道理誰不懂呢，謝小娥失去滿門至親，日日麵對仇人，隱忍數年報仇，再有璩秀秀生死不移。
可她無親無仇...無愛，人生在世，尋不到一樣值得的事情，天地之間渺渺，所想念之人，活著一刻便不得相見。
人心堅不可摧，或許其實所有人都在裝作堅不可摧，不死心，總覺著下一刻會好，於是哄騙自己混了一年複一年。
趙恒遠是被太後召進宮的，他人本在樊樓裡，也不知道是怎麼找來的，內侍硬是把他從雅間裡請出來，帶到大內中，現在人又被帶到梅林外，他瞧著還沒開花、光禿禿的樹，側頭問：“太後這是唱的哪出？”
內侍道：“大王，請您移駕鳳儀閣，豫王妃同太後正賞梅花，太後有令，大王務必言辭得體。”
他愣道：“這是要我去賠笑臉？我是瘋了嗎？都兩個月了，鐘令儀自己還記得這回事嗎？”
內侍垂頭篤定道：“臣隻傳達，請大王前去鳳儀閣。”
他站在原地愣了，看出太後是認真的，怒而甩袖離去，“我不去。”
戰場的血花似墨潑開，他原來是不會這種詩情畫意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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