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似雪非雪
“你大病初愈，不必多禮。”
閣中的女使因為不叫她往窗前湊，全被鐘令儀遣出去候著，現下封閉的屋子裡隻有官家和她兩人，她收回扶著窗欞的手，一時有點後悔。
兄長和弟媳怎麼能單獨共處一室之內。
她裹著很厚的毛氅，但身前係帶鬆散，露出裡頭春梅紅的大袖衫，還有粉白抹胸和珠白百褶旋裙，頭發挽成雙蟠髻，配琉璃簪和珠釵。
趙攸同分不清這麼相近的紅和發型，隻覺著這身紅，暖而不燥，有清冽氣，再有，就是她似乎瘦了。
向前兩步，臘梅的馥鬱濃香後繼而來，像個尾聲，叫他想起一路跟來的梅花瓣，像是遇見她前的伏筆。
“官家。”
她開口，像個提醒，提醒他倫理之隔。
女人呆呆站著，他的視線摩挲過對方慌神的眉眼，順清瘦的臉頰滑走，沒理會那聲有意提醒，一步一步靠近，扳指背在身後，隨著步履，一圈圈輪轉。
命運如同鐘令儀發鬢上那枝梅，一點一點觸碰她，落得滿身梅花如金雪，落得滿身塵緣。
“官家...我。”她先屈膝告退，卻沒想一動，感覺發鬢被扯了一下，連忙頓住。
原來是頭發被樹梢勾住，她有點窘迫地去解，不自覺張開嘴呼吸，冷風又吹進去，引起咳嗽。
她手下越著急，一邊咳得越狠，越不得章法。
三步外的陛下忽然動了，在她更驚慌之前，他隻邁了一步，但吹向自己的風不見了，手指終於摸到被勾進頭發中的樹梢，倉促慌張的視線，滑過官家冷靜的臉。
“好了？”他見她已經收回手。
“是，謝官家。”
“大病初愈，少站在風口處。”
鐘令儀點頭：“是，謹遵陛下教誨。”
兩人的距離太近了，鐘令儀完全不敢動一下眼珠子，生怕落在陛下身上過於冒犯，可他方才行走過來的模樣，像道刻痕一樣，在那麼短促的時間裡，竟然牢牢烙在她腦海中。
在幾年前汴京城破的時候，她躲在院內抽神會去想，所謂的殺神，是什麼樣子的人物，什麼樣的人能一年內攻到京都，進入京都後迅速控製局麵，甚至父親這種小心謹慎的人，都第一時間倒戈。
後來進宮第一次見他，她沒敢抬眼瞧，很多次她都沒敢抬頭，直視天顏本就不該，更何況有關他的太多事跡傳到京都，每次都引起動蕩，引得前主的不安，無論好的壞的，即便處在深閨，她也會知道，足以見得傳播之廣，效力之深。
唯獨今天是個例外。
時間、地點都是意外，陛下忽然推門出現，她直愣愣地看向他，忘記低頭，忘記了不該直視天顏。
直到兩人這樣近，陛下比她想得要更魁梧一些，是她見過的人裡最高的，也是最叫人害怕的。
濃眉鷹眸，龍行虎步，燕頷虎頭，龍眉豹頸。
坊間引用太史公書中的話，說他是萬人敵的將才，如霸王再世，從前隔著距離或屏風，便覺著威壓很強，今天的情景下，威壓卻似乎弱了，也許是梅花的功勞。
想起梅花，方才官家靠近，她分明瞧見有梅梢撩過他的側臉。
汴京不少男子愛簪花。
她想去想，卻還是不敢想，官家簪花是什麼模樣。
陣陣風在閣外吹，梅花隻在這對人前輕輕搖，不肯把外頭的風霜給他們瞧。
“你自己在這裡？”他問。
“是。”鐘令儀垂眼答道。
“此處花好。”他又說。
她站在花下，裹得那樣厚，即便在咳，也還是像朵在枝頭輕顫的花朵，看清是她之後，他腦海中甚至有一刻想到些不該想的話，畫一般的臘梅叢中，竟然有株小白梅。
這個小棋子，像個小神仙。
鐘令儀不知道他所想，不敢動也不敢言語，這會兒反倒開始怕有人發現兩人獨處。
腳下落了好些花瓣，她想如果人生能變成一朵花，隻消在枝頭等候、盛開再凋落，就再好不過，若是散落北風中，淪為泥土，也是命中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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