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女對抗
這張讓人厭倦又恐懼的臉，在她的眼裡頃刻變成了另一張臉，那臉更年輕鮮活，更白更貴氣，在他的眼裡，那些不太多的對視中也常常看到不滿意，他又在不滿意自己什麼，她不想知道，也不在乎。
她的父親從鼻腔呼出粗氣，帶著嗯的一聲，她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很明顯的表達他不高興，她在靠門的圈椅裡坐下，還沒說話，就已經覺著疲憊。
“找你回來，沒有別的事情，你母親說你不想幫忙。”
倒是沒有立刻發怒，她有點驚訝，聲音緩弱地問：“我怎麼幫？父親覺著即便豫王知道些什麼，他會告訴我？”
“況且這件事本就是大伯父的錯，你該去找他尋人想辦法，而不是來逼我——”
“砰——！”桌上的一套茶具儘數拂掉，碎了一地瓷片，像泥濘土地裡，漆黑中雨水的光。
鐘令儀哆嗦著閉上眼，劇烈喘了幾口氣，身體比任何反應都快一步，手不自覺地握緊扶手，瓷白的脖頸梗起青筋。
嬤嬤和綠燭從屋外頭連忙進來，擋在她身前，鐘隆指著三人道：“你了不起了？！家裡出了事與你有沒有半分好處？長輩出事你冷眼旁觀，是為不孝！”
她咳地屈背弓腰，揮手拂開綠燭順背的手，眼角沁出淚，又怕又難過：“父親欲要如何？不如立刻尋根白綾勒死我吧！”
鐘隆氣得在中堂繞了幾圈，坐在太師椅上緩氣，冷眼緊盯那兩個忠仆，莊嬤嬤上前一步道：“侍郎，容老身說句公道話，姑娘在那裡過得好壞這個家從來不曾問過，如今有了大事，卻推姑娘出來收拾，未免太欺負人了。”
“這些來來往往的人，都隻知道她是豫王妃，是滿汴京除了大內最尊貴的人，可她也才二十歲呀，阿郎，她病了這麼多年，老奴從她還不會走的時候就伺候她了，姑娘這幾年的病一日都沒好過，阿郎可曾關心過——”
她的話也被打斷了，鐘隆指著她道：“——哪裡有你說話的地方，不知尊卑，滾下去！”
“這是我的人，誰都不許動！”鐘令儀喘息著道，長久的咳嗽叫嗓子變得沙啞，臉色比進門時白了許多，“父親沒有權力動她們。”
人如弱柳伏在圈椅上，裡頭劍拔弩張，下人們個個噤若寒蟬，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
“官人！”
“父親...”
是她繼母和二妹鐘令美跑進來，“官人，做什麼這麼大的火氣，都是一家人好好說話。”
“父親...姐姐...”鐘令美才十三歲，一進門被滿地碎片和父親的怒意驚駭住，一下失去了所有勇氣，站在門檻小聲囁嚅。
她不敢多瞧父親，膽小地挪到母親身後，偷偷看伏在椅子上的長姐，對方又瘦了，沒見過這樣單薄的人，身上裹著大氅似乎裡頭是空的，骨子裡冒出更深的恐怖，“姐姐...”
手指隻敢觸到那件大氅的邊緣，摸不到她的體溫，“姐姐...”
耳邊聽不到別的聲音，紛亂的人事和舊物，熟悉的壓迫和怒火，鐘令儀抬起頭，臉上掛著乾涸的麻木，“若真要我幫，就把母親的遺物都給我。”
“從我記事起，見母親的次數便寥寥無幾，您說母親病了，終日不得出門，直到我十歲母親去世，十年之間，我沒同母親吃過一頓飯。”
“夠了！”
“母親去後，宛園深鎖，我想見見母親舊物，為何就不行？咳咳咳...”
“姑娘。”
“姐姐...”
“官人。”包惜嫻抱著鐘隆的手臂，男人扯開她，欲上前打臉色慘白的女兒，揚起的手看著那張臉，半分肖似，半分猜忌，倏地摔袖道：“不孝，不孝！你母親早亡，平日最愛清淨，宛園封鎖是她的遺願，那裡全是死人病氣，是你母親為你著想，如今卻來逼問我？！”
鐘隆吼道：“不孝！不孝！”下巴的胡子一抖一抖，手指著鐘令儀：“滾！快滾！”
周遭似乎有許多人在同她說話，但耳朵裡嗡嗡地蜂鳴。
蜂鳴像夏蟬，像有一年仲夏，母親去世的前一年，她穿著薄衫坐在夏夜星空下，手裡的團扇輕輕搖，臉龐如春風和煦，溫柔得像蜜糖，她給自己講《入冥記》，螢火蟲像星點子在四周飛散。
到死都不見她，為什麼到死都不見她。
醒來時四周靜極了，入目是拈花院的帷帳，綠燭走近問：“姑娘？該用飯喝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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