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過往
梁婉清當天晚上又加班了。
聯名活動還沒結束，晚上十點多了外賣平台還在叮叮叮地響。
後廚的十點就下班了，老板說今晚不用備第二天的料，讓她一個人把前台和製作區都收拾乾淨再走。
她把地拖了，把不鏽鋼操作台擦完後，再把所有沒用完的波霸和珍珠倒進垃圾桶。
老板說隔夜的材料不能留，但也不讓員工帶走，因為“公司財產不能私用”。
她倒的時候看著那些圓滾滾的珍珠滾進垃圾袋裡，心想這些東西要是能帶回去給妹妹吃就好了，妹妹最喜歡嚼珍珠。
鎖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半了。
梁婉清騎共享單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從商業街騎到老城區，路燈越來越少，樓越來越矮。
她家住在城中村最裡麵一棟自建房的隔斷間，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年，她摸黑上到六樓，開門的時候門鎖還是卡了一下，要用肩膀頂一下才能推開。
妹妹還沒睡，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等她。
客廳也是臥室也是餐廳，一張上下鋪占了一半空間，上鋪是妹妹的，下鋪是媽媽的。
妹妹麵前擺著一個電飯煲，裡麵溫著半碗粥。
看到她進來，妹妹從板凳上跳下來，跑去倒了杯涼白開端給她。
“姐，今天累不累？”
梁婉清接過水一口喝完，蹲下來把妹妹抱了一下。“不累，你作業寫完了嗎？”
“寫完了，我還幫媽媽翻了身。”
梁婉清往床上看了一眼。母親側躺著，臉朝牆壁，不知道睡著沒有。
她走過去幫母親掖了掖被角，母親動了一下，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梁婉清湊近了才聽清：“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
她把手收回來，表情沒什麼變化。
這句話她從八歲聽到十八歲，聽了十年，早就不疼了。
小時候她還會在心裡頂嘴，會想說“男孩又怎樣，男孩就能讓那個酒鬼不跑嗎”。
後來她不頂了，因為她發現母親不是在跟她說話，母親是在跟一個想象中的兒子說話。
她隻是一個恰好站在那個位置上的替身。
那個酒鬼父親跑的時候她六歲。
母親剛生下妹妹，還在月子裡，父親看了一眼繈褓裡的嬰兒，說了一句“又是個賠錢貨”，摔門走了。
梁婉清記得那扇門沒關嚴，被風吹得一開一合，撞在門框上響了很久，母親坐在床邊抱著妹妹，沒有哭，隻是反複地說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後來她長大了一點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是“你要是男孩他就不會走了。”
梁婉清一點也不信。
她去問鄰居阿姨，鄰居阿姨支支吾吾地說你爸本來就愛喝酒，喝了酒就打人，跟你沒關係。
但母親從來不這麼想。
母親覺得一切不幸的根源都在於沒生出一個兒子來拴住丈夫，所以丈夫跑了，所以日子苦。
這個邏輯在梁婉清看來從頭到腳全是漏洞，但她懶得糾正。
一個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一個把人生全壓在男人身上的女人，你跟她講再多道理也不如她幻想的那個丈夫回來有用。
妹妹端了盆熱水過來放在她腳邊。
梁婉清把腳泡進去，酸脹的腳底碰到熱水的一瞬間，她嘶了一聲，然後慢慢呼出一口氣。
妹妹蹲在旁邊看著她，眼睛亮亮的，跟她講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
同桌送了她一張貼紙，數學考了九十二分，老師讓她當收作業的小組長。
梁婉清一邊聽一邊點頭，腳趾在水裡慢慢張開又收攏，一天的疲憊順著小腿慢慢往上散。
她想，這就是她全部的動力來源了。
不是母親那句永遠等不到的誇獎，不是那些嘴上說喜歡她，結果一聽她家庭情況就跑得比兔子還快的男人。
梁婉清十六歲輟學出來打工的時候，有個常來店裡的男顧客追了她一個月，請她吃飯送她回家說“你一個女孩子不用這麼辛苦”。
她差點就信了。
後來那個男的聽說她有個常年臥床的母親和一個上小學的妹妹，消息也不回了。
她對著那串紅色感歎號笑了笑，把聊天記錄刪乾淨。
從那以後她對所有“我養你”都隻回一句“謝謝不用”。
生活教會她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條都很實用。
不要依賴男人，不要相信承諾，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她把這些經驗一條一條碼在心裡，像在攢一筆誰也偷不走的存款。
梁婉清把妹妹哄上床，把客廳的折疊桌收起來靠在牆角，去洗手間衝了個涼水澡。
城中村的水壓不穩，水流忽大忽小，衝到一半還會停兩秒，她站在花灑下麵閉著眼等水來，像在等一輛永遠晚點的公交車。
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了。
她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兩個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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