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競爭
林素回到售樓部的第二天，發現天變了。
她手裡拎著辛巴克的外帶杯走進辦公室，桌麵收拾得乾乾淨淨，跟平時一樣。
但氣氛不一樣。
同事看她的眼神有點躲閃，有幾個平時會跟她打招呼的人今天假裝在忙。
她坐下打開電腦，企業綠泡泡彈出來一條未讀消息。
“林素，來我辦公室一趟。”
發消息的人是售樓部總監孫國棟，她的直屬上司。
五十出頭，禿頂，說話永遠慢條斯理，從不發火。
林素乾了十年，隻見過他發過一次脾氣，那次的倒黴蛋第二天就被調去了後勤部。
不發火的人最難對付，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把刀架好了。
她敲門進去。
孫國棟正在泡茶，茶盤上的紫砂壺冒著熱氣。
他頭也沒抬，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林素坐下。
孫國棟給她倒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招待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這種客氣讓她警覺。
“小林啊，大廈那個單子你做得不錯，”
孫國棟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公司上下都很意外。”
“意外”這個詞用得微妙。
林素沒接話，等著他說“但是”。
“但是，”孫國棟果然說了，
“你也知道，大單有大單的運氣成分。
大廈掛了一年多沒人問，正好讓你碰上了。
你的努力公司看到了，不過運氣這種東西嘛，不穩定。”
林素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周經理那邊的公寓和商鋪每個月都有穩定的業績流水，雖然單筆金額不大，但勝在持續。
公司還是更看重長期穩定的表現。所以上麵決定，以後大客戶這塊還是由周經理來統一負責。
你還是負責你原來的板塊，做得很好的，繼續保持。”
林素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孫總，大廈是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一筆成交記錄。
是我帶客戶看的樓，是我談下來的價格，也是我全程跟的資質核驗和簽約。
這跟運氣有什麼關係？”
“我沒說全是運氣，”孫國棟放下茶杯，
“我說的是不穩定。你也三十好幾了，在這個行業不算年輕了，公司要考慮長遠的人才梯隊建設。
周經理每月業績比你穩定，早已成家立業，衝勁也足，讓他多接觸一些大客戶資源對公司整體發展有利。”
林素差點笑出來。
這話不是在說周經理，而是在說她。
說你是個女人，還未成家，心思就不在工作上，隨時可能結婚生孩子請產假，公司的核心資源不能押在一個不穩定的因素上。
這些話他一個字都沒說，但每一個字都比說出來的更清楚。
“孫總，我在這家公司乾了十年，”
林素把聲音壓得低，
“從銷售助理做到高級客戶經理，每一單都是我自己跑下來的。
我從來不靠運氣，也不靠別人施舍。您要是覺得周經理比我更合適，那是您的判斷。
但您說我是靠運氣，我不認。”
孫國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
他不喜歡下屬頂嘴，但他也不喜歡在辦公室裡拍桌子。
拍桌子太難看，不符合他儒雅的人設。
“小林，你不要情緒化。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工作就是工作。回去好好想想，冷靜一下。”
“我已經很冷靜了。”
林素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孫總，這筆單子的提成還沒結算。按公司規定，大宗交易的全額提成歸簽單人所有。大廈的簽單人是我。”
“提成的事公司會按規定走流程，該你的不會少你的。”
孫國棟已經低下頭繼續泡茶了，語氣裡的意思是送客。
林素站了兩秒鐘，轉身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後合上。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電腦，盯著屏幕上那張大廈成交確認單的掃描件。
右下角她的簽名清清楚楚。
她忽然覺得這十年像是一個笑話。
十年前她二十五歲進這家公司，從端茶倒水開始做起，被客戶掛過電話，被甲方罵過娘，大夏天穿著高跟鞋在工地上踩過釘子，三十五歲的時候拿下第一個整層寫字樓的單子。
她以為業績就是硬通貨，以為能力比性別重要，以為隻要夠拚就能被公平對待。
全錯了。
她關掉電腦屏幕，拿起手機翻了翻招聘軟件。
三十五歲，女性，未婚。
這三個條件輸入搜索框，彈出來的崗位從“高級客戶經理”變成了“銷售代表”，薪資從一萬二變成了八千。
她把招聘軟件關掉了。
周坤盛帶著高昂的姿態走了過來，清了清嗓子：
“林經理，孫總讓我來對接一下大廈的後續收尾工作。
你放心，就是一些流程上的事，不會麻煩你的。”
林素看了他一眼。
周坤盛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看起來精神得很。
他臉上掛著一種努力克製的得意，嘴巴抿著，但眼角在笑。
她什麼也沒說，把大廈的文件夾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
“都在裡麵了。”
然後她坐下來繼續工作，再也沒有抬頭。
周坤盛拿了文件夾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是響亮，邁出了趾高氣昂的步伐。
兩個小時後，周坤盛出現在酒店大堂。
他打了一路的腹稿。
見麵怎麼開場，道歉用什麼語氣，如果祈啟明不給他好臉色看該怎麼圓回來，每個環節他都推演了好幾遍。
林素那個女人能把祈啟明哄得服服帖帖，他也能。
他可是是銷冠，是孫總欽點的對接人。
他按了總統套房的門鈴。
沒人應。
又按了一下，還是沒人應。
周坤盛站在門口等了五分鐘，西裝後背被走廊的空調吹得發涼。
第六分鐘的時候他決定去前台問，電梯門打開的同時，祈啟明從裡麵走出來。
穿著酒店自備的睡衣，拖鞋，手裡拿著一個從前台順來的芒果。
周坤盛立刻迎上去，臉上堆出一個演練過的笑容。
幅度適中，露八顆牙，既熱情又不諂媚。
“祈總您好！我是售樓部的小周，周坤盛，之前見過麵的。今天是來跟您對接一下大廈後續的收尾——”
“我記得你，”祈啟明繞過他繼續往前走，刷卡開門，“進來吧。”
周坤盛跟著她進了套房。
客廳的茶幾上擺著半袋沒吃完的薯片，沙發上搭著一條浴巾，
電視裡正在放綜藝節目的回放。
祈啟明往沙發上一坐，掰起了芒果開始吃，手指上沾了黃色的汁水。
她沒有招呼周坤盛坐。
周坤盛自己找了個邊角位置坐下，清了清嗓子，從公文包裡掏出文件夾。
然後他站起來，鄭重地鞠了一躬。
“祈總，首先我要向您道歉。上次在售樓部，我對您的態度非常不妥。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以貌取人，這是我工作上的嚴重失職。
希望您能大人不計小人過，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他彎腰彎了大概十秒鐘，角度到位，語氣誠懇，在家裡對著鏡子練過三遍。
祈啟明吃完最後一口芒果，拿紙巾擦了擦手指，看著他。
“你道歉隻用嘴說啊？”
周坤盛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回答。
道歉不用嘴用什麼？寫檢討書？送果籃？跪下來？
“祈總，我……我是真心實意的。如果您覺得有什麼需要我做的，我一定——”
“行，邊走邊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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