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坎
奶奶去世之後，父母把她接到了城裡。
祈啟明坐在大巴車上，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一點一點變成樓房和馬路，心裡居然還有點期待。
她想，終於能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了。
奶奶走後，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城裡的家比想象中的小。
兩室一廳的出租屋，牆壁老舊發黃，廚房轉個身都費勁。
母親挺著大肚子，看她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占用空間的行李。
祈啟明沒有注意到那個眼神，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是假裝沒有，
因為她那時候還小，還覺得隻要自己夠乖夠懂事，一切都會好起來。
弟弟出生後，她才知道“乖”和“懂事”是最沒用的品質。
母親抱著弟弟的樣子她記得很清楚，小心翼翼地托著後腦勺，輕聲細語地哼著歌，臉上的表情溫柔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站在旁邊看著，心想原來媽媽是會這樣愛一個人的。
隻是那個人不是她。
這個發現沒有讓她憤怒，隻是讓她安靜地接受了某個一直不願意麵對的事實。
初中的時候，她被幾個男生盯上了。
起因很小，小到她都記不清了。
大概是她成績好被老師表揚了幾次，大概是其中一個男生給她寫紙條被她當廢紙扔了，大概什麼原因都沒有，純粹是看她好欺負。
他們在她的課桌上刻臟話，把她的課本扔到樓下，在她回答問題的時候故意發出怪聲。
她忍了一個學期，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
結果他們沒有收手，反而變本加厲，隻因為欺負她沒有任何成本。
那天放學，領頭的男生帶了五六個人把她堵在學校後麵的小巷子裡。
領頭的那個長得高壯，家裡做生意的，據說跟校領導沾親帶故，平時在學校橫著走，老師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推了她一把，笑著說：
“聽說你挺傲啊？跟你說話都不帶理的，今天讓我們看看你有多傲。”
他們以為祈啟明會像平時一樣忍耐，結果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祈啟明抄起巷子裡一根不知道誰扔在那裡的拖把，劈頭蓋臉地朝那個領頭的砸了下去。
全是衝著要害下死手，招招透著令人窒息的狠戾。
那根拖把打斷了，她就用拳頭揍，揍到自己指關節出血了都不知道。
旁邊幾個男生全嚇傻了，沒一個人敢上前。
領頭的那個被她按在地上，鼻青臉腫，哭爹喊娘，最後是路過的保安衝進來才把她拉開。
學校通知了家長。
她父母從工廠請了假趕過來，一進辦公室的門，父親二話不說衝上來就給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她的頭打得偏向一邊，耳朵嗡嗡響了很久。
校長在對麵坐著，班主任在旁邊站著，被揍的那個男生和他父母也坐在沙發上。
沒有人問她為什麼打人，沒有人問她這半年來被欺負了多少次，沒有人問她課桌上的臟話是誰寫的，課本是被誰扔的。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父母表態，而她的父母選擇站在所有人那一邊。
回家的路上，母親走在前麵罵了一路，父親跟在後麵一言不發。
祈啟明走在最後，低頭看著腳下的路。路燈光把父母的影子拉得很長，她邁著步子，一個一個踩過去，一個都沒落下。
她在心裡想：以後什麼都不說了。
這個決定她執行得很徹底。
從那以後祈啟明在家幾乎不開口，在學校也不開口。
老師覺得她性格內向，同學覺得她高冷不好接近，沒有人知道她隻是不想再給任何人遞刀子。
但祈啟明沒有消沉。
天性樂觀是刻在她骨子裡的東西。
她學會了自己跟自己玩，在課本的空白處畫小人，在放學的路上給路邊的野貓編故事。
被生活踹了一腳她就躺平喘口氣，喘勻了再爬起來。
大學考得還不錯，不是頂尖名校，但也是個本科。
父母看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難得露了個笑臉，然後轉頭就跟她算學費的事。
家裡剛給弟弟報了補習班，又要換冰箱，手頭緊，生活費隻能給最基本的部分。
說“基本”都是客氣的，那個數字攤到每個月，連吃飯都得精打細算。
所以整個大學四年她都在打零工。
奶茶店，超市收銀，家教，數據錄入，論文代筆，文檔翻譯……隻要不違法，隻要能賺錢，她全乾過。
舍友們周末出去逛街聚餐，她周末騎著共享單車去三公裡外的商場發傳單，一小時十五塊。
祈啟明並不在意她和舍友們的落差，還挺樂嗬地跟舍友說發傳單挺好的，能曬太陽補鈣還能減肥，一舉三得。
舍友被她逗笑了，說你可真行。
祈啟明說那必須的，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嘛，雖然我這當家主要是當自己的家。
舍友們有時候會問她為什麼不談戀愛。
追求祈啟明的人不少，她長得不算特別漂亮，
但氣質很好，清清冷冷的，像一株在山林裡自然生長的竹子，看著不起眼但越看越舒服。
她說沒時間。
祈啟明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吃泡麵，麵前攤著一本專業書，手邊放著一份剛接的翻譯稿。
舍友翻了個白眼說你少打一份工不就有時間了。
她笑了笑沒說話。
那個笑容的意思舍友沒看懂，她自己懂。
她不是沒時間談戀愛，她是沒資格談戀愛。
戀愛是需要成本的：時間成本、金錢成本、情緒成本等等。
她連一碗加了鹵蛋的麵都要猶豫半天，哪來的餘力去愛別人。
而且她見過太多和她一樣的窮人了。
兩個窮光蛋湊在一起，生下一堆小窮光蛋，然後下一代繼續重複上一代的命運。
這種循環她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連幻想的勇氣都沒有。
錢能解決她百分之百的問題。
沒錯，不是百分之九十九，是百分之百。
所以她拚命賺錢，拚命省錢，拚命地想要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喘口氣的角落。
但她沒有找到。
畢業那年趕上經濟下行，就業市場一片哀嚎。
她不是名校出身，沒有亮眼的實習經曆和拿得出手的證書，也沒有能幫她遞簡曆的人脈關係。
她有的隻是一張文憑和一顆不怕吃苦的心。
但市場上最不缺的就是這兩樣東西。
祈啟明投了幾百份簡曆，麵試了幾十家公司，見過各種離譜的招聘條件：
月薪三千要求三年工作經驗，單休還要隨時待命，說好的早九晚六變成“自願”加班到十點，加班費是沒有的，但可以免費吃公司的泡麵。
麵試官還會語重心長地跟她說，年輕人不要隻看錢，要看看發展空間。
祈啟明在心裡想，發展空間能不能折現，她的房租下個月又要交了。
後來總算找到了一份工作，行政兼人事兼前台兼老板的臨時助理，一個人乾四個人的活，拿著不到四千塊的工資。
她租了個十平米的隔斷間，窗戶對著別人家的牆，一天到晚見不到太陽。
房租一千，加上水電和交通，剩下的錢剛夠吃飯。
她還是會給家裡寄一點，不多，但每個月都寄。
倒不是因為她多孝順，而是她覺得父母好歹供她讀完了大學，這份錢她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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