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礁碎骨
柴油機單缸的轟鳴聲在黑夜裡傳出兩裡地。
海草房屋頂上，林峰拍了拍褲管上的草屑，翻身跳下土牆。
陳鐵從灶房後頭鑽出來，手裡攥著兩根短木棍，兩隻眼珠子亮得嚇人：“峰哥，船進去了？”
“進去了。”
林峰扯了扯粗布褂的領口，“帶上繩子，去斷崖上頭看戲。”
兩人順著西荒灘背風的深溝，貓腰前行，十來分鐘就伏在北灘高聳的海蝕斷崖陰影處。
下方海麵上，一盞防風馬燈掛在木船桅杆頂上，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方圓兩丈的水皮。
六馬力的單缸掛槳船推開翻滾的暗浪，直挺挺紮進狹窄的石槽水麵。
船頭，林海裹著翻毛皮襖，身子前傾，兩手死死按在船舷邊緣。
借著馬燈的浮光，底下兩米深的水潭裡，幾道泛著青黑色的寬闊魚脊在浪沫裡劇烈翻滾。
被香餌藥性刺激的石斑和海鱸成群擠在石縫裡，每一次撞擊都帶起大團水花。
“真有魚！全擠在一塊兒了！”
林海眼皮直跳，激動的唾沫星子噴在木板上，“快！二狗，把倉底那領一百二十米的加密掛網抬出來！”
二狗弓著腰，連拖帶拽從逼仄的底倉扯出一大捆浸過桐油的沉水粗網：“海哥，這網眼太密，下水吃力得很，咱不下浮漂嗎？”
“下個屁的浮漂！浮漂兜不住底，沉網直接給我封死石縫口子！”
林海一把奪過綱繩，抬腳蹬在船幫上，“今晚把這窩大貨全端回大隊部，我看林峰明天拿什麼狂！”
搖舵的趙老三把著尾舵，脖子縮在破圍巾裡，渾濁的眼睛盯著船舷兩側的水位，眉頭擰成個疙瘩。
“海子，水退得太快了。”
趙老三伸手探了探水流，聲音發虛，“你看岸邊那排白貝殼，剛進來時還在水底下，現在全露出來了。這地方老輩人講全是立石樁子，掛機吃水深，再往前開要觸底的。”
“趙老三，你少在這兒滅自家威風！”
林海回過頭，兩眼瞪得滾圓，“我爹讓你來是搖櫓開機子的，不是讓你當神漢算命的！這船是大隊的公產，六馬力的鐵打機子，兩尺深的水照樣硬衝過去！”
“可今兒是十六……”
“閉上你的老雜嘴！”
林海根本不聽，抓起網頭劈頭蓋臉朝渾濁的旋渦裡甩，“起大潮才聚大魚！趕緊給油，貼著石梁壓過去，一條也別放跑了！”
趙老三咬了咬牙，手裡的油門拉杆不敢收，柴油機發出刺耳的哮喘聲。
網綱順著滑輪滋啦啦往水裡傾倒。
鉛墜帶著粗密網線迅速下潛，水底下翻騰的魚群受驚，幾十條大魚瘋狂亂竄，死死絞進網眼裡，將整張大網扯得劇烈晃蕩。
“中了！掛住了！”
二狗興奮得手舞足蹈，拽著主繩大喊，“沉得拉不動，至少有三四百斤！”
林海臉上肌肉抖動，兩手抓住絞盤，拚了命往上搖。
天文大潮的退水潮頭像抽水機一樣抽離海灣，原本深達兩米的水坑，水位如同漏鬥般塌陷。
暗礁頂端的鋒利斷層，正一點點撕開渾濁的海水，距離木船的杉木龍骨隻剩半尺。
呼的一聲怪響，海麵下湧起一道暗回流。
船尾的螺旋槳攪上一截順流衝過來的老海帶，生鐵槳葉瞬間卡死。
單缸機發出砰的一聲，黑煙從排氣管裡噴出一丈高，整台機器徹底熄火！
船艙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倒灌的海水嘩嘩衝刷礁石的聲音。
“咋熄火了？”
林海愣在原地，兩手還抓著網繩，“趙老三，搖把呢？重新搖起來！”
趙老三抓著搖把，整張臉在馬燈下白得像刷了白灰。
他兩隻眼珠子死死瞪著船舷外側。
原本齊腰深的海水，竟然落到了膝蓋位置。
三步開外，數道黑黢黢、尖銳如剃刀的花崗岩石梁，齊刷刷戳出了水麵！
“退……退到底了！”
趙老三渾身篩糠，搖把當啷一聲掉在腳麵上，“暗礁全露頭了！船被擱在石梁頂上了！”
話音未落。
整艘木船被退潮的狂暴拉扯力往下一拽。
堅硬厚實的杉木船底，毫無緩衝地重重拍擊在最中央那根倒刺暗樁上！
沉悶的巨響撕裂了黑夜。
那根深埋水底數百年、鋒利如鑿的花崗岩巨石，硬生生刺穿了木船底艙的三道隔水艙板！
厚重的硬雜木龍骨像乾柴一樣從中斷裂，船底瞬間被鑿開一個水桶粗細的大窟窿。
黑水順著破口狂噴湧入，水位幾個呼吸間就沒過了腳踝，直逼膝彎！
“漏水了！船底穿了！”
二狗嚇得殺豬般嚎叫，扔掉手裡的網繩就想往船頭爬。
大網裡掛著的幾百斤受驚活魚受此劇烈震動，瘋狂向深水外海逃竄，粗壯的綱繩反向發力，死死拽著船尾往石縫深處拖！
船體失去平衡，順著斷裂的岩壁猛然向左傾斜四十五度。
馬燈脫鉤砸在進水的艙底，哧啦一聲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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