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引魚入甕
代銷點門口，陳鐵把兩盒大前門香煙拍在櫃台上，嗓門扯得半條街都能聽見：“王嬸，拿三包火柴，再稱半斤紅糖！峰哥說了，北灘那片深水石溝子底下，大黃魚都擠成團了，明天晌午趕大潮，借兩個地籠準能撈個精光！”
櫃台後的王寡婦抓著抹布，眼皮一跳：“二鐵子，北灘那窮水坑連蛤蜊都不長，能有大黃魚？”
“愛信不信，明兒晌午你看我們推車不推車就結了！”
陳鐵抓起香煙，故意朝著門後蹲著抽旱煙的二狗瞥了一眼，大步流星跨出門檻。
二狗縮在牆根下，兩隻耳朵豎得筆直，手裡的爛煙卷燒到煙屁股燙了手指才猛地甩開。
二狗一骨碌爬起來，踩著滿地柴草碎葉，直奔村東頭的大瓦房。
一炷香後。
北灘的潮水正順著灰黑色的亂石灘往外退。
林峰兩腳踩在淺泥裡，手裡抓著一根破竹竿，裝模作樣地在渾水裡胡亂劃拉。
陳鐵從防潮堤一路小跑下來，兩步蹭到林峰身側，壓著粗嗓門：“峰哥，話全放出去了，二狗那賊骨頭聽得真真切切，鞋底子都跑飛了往大富家報信呢。”
“聲響放小，看水底。”
林峰低聲打斷他。
水麵微波蕩漾，透著一層渾濁的黃沫。
兩米深的水潭深處，拳頭大的發酵香餌團在石縫裡化散開來。
濃烈的魚油腥氣借著倒卷的回流四散彌漫，數十條肥碩的海鱸和泛著微黃的野生石斑被氣味刺激，從外海亂石深處成群結隊鑽了進來。
十幾條尺半長的沉水大魚在狹窄的暗礁凹坑裡瘋狂亂撞，魚鰭撕扯水麵，在原本死寂的北灘水麵上翻騰出一道道耀眼的白浪花！
“我的娘……”陳鐵喉嚨動了一下，眼珠子定在翻滾的水窩上，“真聚進來了！”
“二狗在後頭土梁上趴著。”
林峰神色如常，手中竹竿啪的一聲打在空水麵上。
嘩啦！
幾條受驚的大魚甩開魚尾，猛力抽打在水麵浮石上，濺起兩尺高的浪頭，隨後又貪婪地紮回香餌周圍。
林峰將手裡的破抄網往水裡一按，提起時網兜裡卻空空如也，連片魚鱗都沒兜住。
“操！水太急，網兜根本沉不下去！”
林峰當著荒坡方向扯開嗓門，語氣裡滿是懊惱與焦躁。
他將手裡的破竹竿狠狠砸在水坑裡，濺了自己半身水沫子，轉頭衝陳鐵喝道：“走！回屋拿封口大網去！明兒天不亮就來堵這石縫，一條也不能讓它溜了！”
陳鐵心領神會，跟著扯起脖子嚷嚷：“對，咱明天帶三層拉網來，發死這筆財！”
兩人拎著空筐，氣急敗壞地順著機耕路往回走。
路過防潮堤高處的酸棗樹叢時，林峰眼角斜斜掃過土丘頂端。
半人高的酸棗刺叢後頭，二狗正領著林大富趴在枯草壟裡。
林大富手裡端著一架大隊部民兵用的老式六倍雙筒望遠鏡，焦距擰得咯吱作響。
“支書，小的沒撒謊吧？”
二狗趴在泥地裡，口水順著爛牙縫往下淌，“林峰這小王八蛋鼻子比狗還靈，不知使了什麼法子把深海的魚窩引到北灘石槽裡了！剛才他倆沒帶大網，撈不著急得直跺腳，說明天清早來收！”
林大富放下望遠鏡，手掌因為過度用力在發抖，一張老臉皮肉抽搐。
公社給紅旗大隊下達的秋捕統購任務還差著八百斤缺口，上頭催得一天緊過一天。
若是完不成，他這個支書年終考核要被公社當場點名批鬥。
更要緊的是，公審大會上丟儘的威風，全指望一次大豐收給掙回來！
“好個小雜種，西荒灘占了便宜，又摸到了北灘的聚寶盆。”
林大富從牙縫裡吐出一口惡氣，眼珠子裡血絲密布。
“爹，咱現在怎麼辦？”
林海從後頭貓腰鑽出來，惡狠狠道，“帶民兵把北灘封了，治他個偷捕公產！”
“放屁！他手裡攥著商業局的副業批條，你去封灘，縣裡來人查賬你擔著？”
林大富反手抽在林海後腦勺上。
林海被打得一縮脖子：“那……眼睜睜看著他明天大網拉走？”
“拉個屁！”
林大富轉過身，一把抓緊林海的棉襖領子，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公社的規矩，海裡的魚誰起網就是誰的！”
“今晚是大潮，外海風平浪靜。”
“天黑透以後，你帶上二狗，叫上趙老三，把大隊那條六馬力的小木船推下海！”
林大富指著北灘暗流水域，眼神發狠：“把器材庫裡那領一百二十米長的密眼粘網全搬上去。趁著後半夜林峰睡覺，開船直接插進北灘深水坑，把這群大魚全給老子兜上來！”
林海眼皮直跳：“爹，北灘夜裡走船……老輩人都說那裡邪性，暗水多。”
“混賬東西！六馬力的掛機柴油船，吃水不到兩尺，連個小浪頭都翻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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