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譴報應
斷崖下方的海水刺骨，林海的兩條腿死死絞在爛尼龍網和鉛墜裡，每一次撲騰，網繩就往皮肉裡嵌緊幾分。
鹹水嗆進嗓子，哭喊聲逐漸變成了微弱的嗬嗬聲。
“救……救……”
林峰兩指夾著煙卷，看著林海被退潮的海流衝得撞在礁石棱角上，又看著趙老三和二狗抱著杉木板連滾帶爬撲騰上岸。
那兩人連鞋都顧不上提，跌跌撞撞順著排灌溝，鬼哭狼嚎地朝著村東頭狂奔。
“來人啊！出人命了！”
“木船觸礁了！海哥快淹死了！”
幾分鐘後，防潮堤上方亮起了一道接一道晃蕩的手電白光，十幾柄鬆油火把將暗沉的海天照得通紅。
“就在底下！就在亂石溝裡！”
大隊民兵和起早的社員們舉著鐵叉、抄網，呼啦啦順著陡坡往下衝。
兩個水性好的青壯連棉襖都來不及脫，撲進沒腰的淺水坑，合力扯斷了纏在林海腿上的爛網兜。
嘩啦一聲，林海被生生拖上了泥灘。
林海渾身青紫，肚子鼓得老高，爛泥裹滿了鼻孔耳朵，躺在碎貝殼堆裡劇烈抽搐，吐出來的全是泛著腥臭的苦水。
“海子！我的海子啊！”
林大富連滾帶爬地從堤坎上滾下來，腳上的布鞋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他撲到林海身上，兩手沾滿了腥臭的爛泥，胡亂拍打著兒子的麵頰。
確認兒子還有一口遊絲般的氣息，林大富一轉頭，兩隻充血的爪子直勾勾紮向水麵。
天文大潮退到了最乾涸的死坎。
原本兩米深的水麵退得隻剩下一汪泥坑，橫亙在石槽正中的，是幾根鋒利如刀的倒刺黑礁石。
那裡沒有幾百斤翻騰的大黃魚，沒有歡騰的魚群。
隻有大片泛著白沫的碎杉木板，七零八落地漂在水坑邊沿。
整艘六馬力木船被花崗岩巨石生生腰斬，龍骨斷成了兩截，船舷在礁石撞擊下擠成了柴火垛。
最紮眼的那處機座上空空如也，數百斤沉的單缸柴油掛槳機，早順著石縫跌進了深不見底的斷層海溝裡！
“船呢？！”
林大富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扼住脖子般的怪叫，鞋襪全濕地衝進泥漿裡，抓起一塊被碎船板。
“機器呢？！趙老三！機器呢？！”
趙老三跪在泥灘上，渾身抖成了篩子，額頭一下接一下磕在碎石灘上：“支書……暗礁太高了……潮水退得比往常快了三倍……機子卡死在石梁裡，連著後艙全墜進海眼裡了！起不來了，徹底沒救了！”
周圍聚攏過來的幾十名社員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爺啊……整條船全散了架了！”
“這可是大隊去年花了八百塊從公社農機站批下來的機帆船啊，全隊就這一條！”
“公社指標怎麼辦？年底拿什麼交差？”
“林支書前年嫌貴，硬是把每年的統保金給扣下了……這船沒保，公家一分錢都不給賠！”
社員們的竊竊私語像無數把軟刀子，直直往林大富的耳膜裡鑽。
林大富整個人僵在泥坑裡，手裡死死攥著那塊斷裂的杉木板。
“噗通”一聲，林大富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爛泥灘裡，仰著頭，胸口劇烈起伏，喉頭發出野獸瀕死般的乾嚎。
斷崖上方的陰影裡，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林峰單手插在粗布褂兜裡，順著石階一級級走下來。
陳鐵拎著生鐵扁擔，黑著一張臉，大步跟在身後。
他跨過滿地的碎貝殼，在離林大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腳。
林峰低下頭，視線掃過地上麵如死灰的林海，又移到了跪在泥裡的林大富身上。
林大富抬起頭，伸出發抖的手指直指林峰：“是你……是你個小畜生！是你做扣害我們！你說北灘有大魚，你故意引林海開船進來的！”
原本議論紛紛的社員們頓時安靜了下來，齊刷刷看向林峰。
“大伯，這話從何說起？”
林峰兩手攤開。
“昨天晌午，我和鐵子挑著空筐來北灘踩水，二狗在高粱地裡趴著偷看。下午在代銷點，我讓鐵子買了紅糖火柴，隨口聊了兩句私事。我可曾去過你家院門半步？可曾請你家公子半夜出海？”
二狗嚇得縮在人群後頭，把腦袋埋進棉襖領子裡，連個屁都不敢放。
林峰踏前半步，目光居高臨下俯視著林大富。
“這北灘的石槽子，老輩人都叫鬼見灘，村裡三歲娃娃都知道底下全是暗樁。”
“深更半夜，開著大隊的公產船，帶著大隊器材庫的一百二十米加密網，偷偷摸摸跑到這兒來下網。”
林峰俯下身，語氣輕得如同海風拂麵，每個字卻像秤砣一樣砸進林大富的心窩裡。
“大伯，搶侄子的風水，容易遭天譴啊。”
貪心、驚恐、絕望、暴怒在林大富的胸腔內瘋狂翻湧，頂得他太陽穴兩側青筋暴凸，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擠裂出來。
“你……你……”
林大富指著林峰，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整張臉由白轉紫，由紫泛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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