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自產自銷
銅鑼的刺耳聲響撞在戲台斑駁的土牆上，震得枯楊樹上的寒鴉撲棱亂飛。
大隊部前坪聚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社員們攏著袖子縮著脖子，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連成一片。
大戲台正中央擺著兩張掉漆的長條桌，林大富居中而坐，臉上陰雲密布。
在他身側，族裡的七大爺拄著拐杖，九叔公眯著渾濁的老眼，幾個房頭的長輩依次落座。
林海用熱毛巾捂著青紫的嘴角，縮在長條桌後方，眼睛死死瞪著坪地入口。
林峰跨步走入前坪，背脊挺得筆直，陳鐵手裡提著那根生鐵扁擔，亦步亦趨跟在身側。
原本嘈雜的人群自動分出一條兩米寬的道。
林大富抓起桌上的驚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
“林峰，你可知罪？”
林大富身子前傾，兩道法令紋深如刀刻。
林峰在台階前三步站定，單手插在粗布褂兜裡，神情平緩：“大伯敲鑼打鼓把全村人叫來，我倒想聽聽，我何罪之有？”
“放肆！當著七大爺和九叔公的麵，還敢嘴硬！”
林海扯下嘴上的毛巾，指著林峰嘶聲叫嚷：“你昨天闖進我家，砸碎桌椅，當眾行凶毆打堂兄，還訛走十塊錢！你目無尊長，不忠不孝！”
幾個房頭的老輩人聞言，眉頭立時皺了起來。
七大爺敲了敲手裡的拐杖：“林峰，林海說的可是實情？宗族之內動手打斷骨頭，這是要壞規矩的。”
“七大爺問得好。”
林峰迎著眾人的視線，轉過身麵向全坪社員，“昨天晌午，我家門鎖被人用鐵斧生生砸斷，土炕被翻爛，灶膛被掏空。門檻上留著這雙帶死泥的回力球鞋印子，炕席底下落著這枚刻了林海名字的鋁章。”
林峰從袖口抽出一截斷鐵鎖，扔在長條桌前。
“大伯當著生產隊長，兒子青天白日撬門做賊，這叫合規矩？”
林峰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清清楚楚送進社員耳朵裡，“按王法，入室行竊捉賊拿贓，送到公社派出所至少判半年勞改。我念在同宗份上，隻要了十塊錢修門賠鎖，這叫不仁不義？”
台下的社員們頓時炸了鍋。
“原來是林海先撬鎖偷東西啊！”
“前兩天剛分完家，連床破褥子都沒給人留，轉頭又去偷，太下作了。”
“難怪挨揍，換了我，當場打折他的腿！”
林海麵皮漲得通紅，支吾著說不出話。
林大富臉色鐵青，拍響驚堂木：“休要胡攪蠻纏！偷盜之事，自有一家私下分說。今天開公審大會，論的是大是大非！”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林峰，語氣拔高了八度，充滿狠戾。
“西荒灘是生產大隊的公家地界，灘上的海貨全是集體的財產！你兜裡原本沒半個子兒，昨兒卻拉了半車油氈青瓦，今天又買了白麵肥肉！”
林大富抬手指著林峰的鼻子，一字一頓扣下大帽子：“你私自潛入深水區偷撈公家水產，私下運進縣城高價倒賣！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腳！是赤裸裸的投機倒把，走資本主義黑路！”
台下頓時鴉雀無聲。
陳鐵臉頰肌肉繃緊，踏上半步就要罵娘，被林峰橫臂擋在身後。
林大富見震懾住全場，眼底露出得逞的凶光，揮手喝道：“治保隊何在？把林峰手裡的漁具、鐵鉤、扁擔全部扣押上繳！查封西荒灘海草房，帶去公社治保科嚴加審訊！”
守在台側的孫麻子立刻帶著兩名聯防隊員，提著繩索跨步走上前來。
“誰敢動？”
林峰吐出三個字。
他腳步未挪半寸，單手從內兜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公文白紙。
林峰兩指一抖，白紙舒展開來，紅豔豔的五角星公章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林大富，睜開你的老花眼看清楚。”
林峰一步跨上戲台台階，將那張紙拍在長條桌正中。
“縣商業局、公社經管站聯合下發的特批批文！紅旗大隊社員林峰，因家庭困難，經大隊核準分流，允許利用農閒時間趕海摸螺，所獲零散海產屬於個人副業，準許送往國營招待所後勤處自產自銷，以補貼家用！”
清清楚楚的字句，蓋著鮮紅的公章，端端正正擺在桌麵上。
七大爺顫巍巍伸出手，摸了摸那鮮紅的印泥，又辨認了上麵的紅頭文字，轉頭看向林大富：“大富，這是公家的真印章，縣商業局的大印，錯不了！”
林峰收回批文，甩在身側，目光直逼林大富：“中央去年底就下了紅頭文件，允許社員搞家庭副業，鼓勵多勞多得。沈經理親自辦的自產自銷手續，到了你林支書嘴裡，就成了投機倒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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