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登門算賬
陳鐵把肩頭的米麵和五花肉往雜草裡一摜，抓起門邊的扁擔就要往屋裡衝。
林峰伸手橫在半空，一把按住陳鐵的肩頭。
“慌什麼。”
林峰神色如常。
他邁過斷裂的門檻，視線在堂屋裡掃了一圈。
土炕上的破葦席被翻得底朝天，生鐵鍋裡蓄的半鍋涼水被潑在地上，灶膛底下的灰被掏得乾乾淨淨，四處散落著焦黑的炭渣。
屋裡除了兩隻箍著鐵絲的舊木桶、幾截爛麻繩，再沒有別的物件。
“狗雜種，把炕席都給撕了！”
陳鐵氣得雙眼發赤，胸膛劇烈起伏。
林峰俯下身，兩指在潮濕的泥地上輕輕一撚。
門檻內側的黃泥地麵上，赫然印著兩道清晰的鞋印。
整個紅旗大隊，穿得起回力球鞋、右腳跟磨掉一塊、昨夜又在死泥灘滾了一身臭泥的人，找不出第二個。
林峰兩步跨到土炕前，在被翻亂的草褥子夾縫裡，兩指夾起一樣物件。
那是一枚掉了紅漆的鋁製領章，背麵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刻著一個“海”字。
“林海。”
陳鐵一步跨過來，看著那枚領章，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老子今天活剝了他！”
林峰鬆開手，領章掉在地上，被他的布鞋底碾進爛泥裡。
他轉過身，順手抄起靠在牆根下的一柄帶倒刺的三齒挑鐵鉤。
生鐵打磨的尖齒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灰光，握柄處是一截堅硬的青岡木。
“走。”
林峰吐出一個字，提著鐵鉤踏出房門。
“峰哥，扁擔給你！”
陳鐵紅著眼遞過來。
“不用。”
林峰步伐穩健，徑直朝村東頭的紅磚大瓦房走去，“去大伯家吃晌午飯。”
正值晌午，村道上飄著各家各戶煮紅薯和鹹魚的炊煙。
社員們端著粗瓷碗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瞧見林峰提著一柄尺半長的鐵鉤大步走過，陳鐵黑著臉提著硬木扁擔跟在後頭，紛紛站起身來。
“林家老二那大小子，手裡拎著打魚的家夥什，這是奔哪去？”
“看走的方向，像是去林支書家！”
“快跟上去瞧瞧，準是出大事了！”
堂屋裡，林大富正就著一碟油炸花生米喝高粱燒酒，林海坐在下首，正揉著生疼的胳膊肘，嘴裡罵罵咧咧。
“爹，那小雜種屋裡比狗舔的還乾淨，除了兩隻爛木桶，連半斤棒子麵都沒找著！”
林海咽了口唾沫，“昨天那幾十塊錢，他準是藏在什麼地縫裡了。”
“沒出息的東西，撬個鎖都落空。”
林大富把酒盅往桌上一頓，冷哼一聲，“隻要他還在西荒灘，錢早晚得掏出來……”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硬生生截斷了林大富的後半句話。
兩扇厚實的紅漆大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得向兩側猛烈彈開，生鐵插銷崩飛出去，砸在院裡的石磨盤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木屑四濺中，林峰單手拖著三齒鐵鉤，邁過高高的石門檻。
陳鐵像一堵黑牆，跨進門內反手將斷了門閂的大門重新合攏，粗壯的身子直接堵死了院門出口。
堂屋裡的林大富嚇得手一抖，半盅燒酒全灑在棉褲襠上。
林海猛地從板凳上彈起來，臉色刷地變白，手指顫抖地指著門口：“林峰！你……你敢砸我家大門？”
林峰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三步跨上台階，右臂發力，手中的生鐵挑鉤呼嘯著砸在八仙桌正中央。
哢嚓！
堅硬的榆木桌麵被生鐵尖齒生生鑿出三道深痕，酒壺、酒盅連同那碟花生米被震得淩空跳起，碎瓷片伴著酒水稀裡嘩啦濺了林大富滿臉。
“林海，出來回話。”
林大富抹掉臉上的燒酒，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反了！林峰，你眼裡還有沒有尊長？大白天提著凶器私闖民宅，你信不信我讓治保隊把你銬去公社！”
“少拿公社壓我。”
林峰視線一轉，落在林海腳上那雙沾著草屑的回力球鞋上。
鞋幫子上還沾著西荒灘特有的紫黑淤泥。
林峰手腕一翻，從兜裡摸出那枚沾著泥灰的鋁製領章，啪地一聲拍在桌麵上。
“林海，西荒灘海草房的門板，是用哪隻手撬的？”
林海看見領章，瞳孔劇烈收縮，腳步不由自主往後蹭了兩步，退到林大富身後：“你……你胡說什麼！我一直在家歇著，什麼時候去過你那破屋子！”
“沒去過？”
林峰冷笑一聲，身形前壓，一把攥住林海胸口的棉襖衣領。
林海一百三十斤的身子，被林峰單臂硬生生從林大富身後扯了出來，雙腳離地半寸。
“峰哥跟你說話，你裝你媽的蒜！”
堵在門邊的陳鐵大步搶上前，抬手一巴掌打在林海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回蕩在堂屋裡。
“打人啦！殺人啦！”
在裡屋織毛衣的林大富婆娘連滾帶爬衝出來，張牙舞爪就要去抓林峰的臉。
陳鐵橫跨一步，粗壯的胳膊肘往外一頂，直接將她頂得跌坐在條凳上，嚎啕大哭。
林大富氣得渾身亂顫，抄起牆角的頂門杠劈頭蓋臉朝林峰砸來：“小畜生，老子今天替你爹清理門戶！”
林峰頭也不回，左手向上一架，硬生生托住落下的頂門杠。
木杠震得發麻，林峰右腿膝蓋順勢抬起，結結實實頂在林海的小腹上。
林海發出一聲淒厲的悶哼，整個人弓成了煮熟的蝦米，捂著肚子跪在地上劇烈乾嘔。
“林大富，你看清楚。”
“他鞋底的死泥，是今早踩在我屋門檻上的。”
“那把生鐵鎖，值五毛錢。”
“門框的紅鬆木條，值兩塊。”
林海嚇得涕淚橫流，殺豬般嚎叫起來：“爹！救我！爹，救我啊！”
林大富看著林峰那雙沒有絲毫溫度的眼睛，心底第一次泛起寒意。
這個從小老實木訥的侄子，分家之後像徹底換了一個人。
心狠，手黑，出手不留餘地。
“你……你想怎麼樣？”
林大富咬緊牙關，太陽穴青筋狂跳。
門外已經聚集了二三十個聞訊趕來的社員，扒著院牆和門縫往裡指指點點。
當眾被侄子踩著兒子的脊梁骨逼宮，他這個大隊支書的臉麵被撕得乾乾淨淨。
“賠錢。”
林峰吐出兩個字。
“多少？”
林大富腮幫子發緊。
“鎖錢、門錢、加我屋裡翻亂的工錢，十塊。”
“十塊？你搶劫！”
林海在地上尖叫。
林峰腳下發力，林海的臉頰被壓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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