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泥坑裡的蠢貨
林海縮著脖子，右手提著一盞罩了黑布的馬燈，左肩挑著兩把大鐵鍬和一隻木糞桶，順著排灌溝的爛泥壟一路小跑。
林海兩隻腳剛踩進灘麵，冰涼的黑泥便順著褲管擠進了棉膠鞋裡。
林大富蹲在岸邊的一塊乾石頭上，把煙袋鍋子別在腰帶裡，低聲啐了一口。
“磨蹭什麼？抓緊去礁石根底下挖！”
“爹，這泥都到大腿根了，拔都拔不動。”
林海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星子，牙齒打顫。
“少廢話！林峰那小子昨天才換來五六十塊錢，能買那麼多油氈青瓦！泥底下要是沒硬貨，他拿什麼填飽肚子？”
林大富抓起一塊土坷垃砸在林海腳邊，語氣凶狠。
“把那塊黑礁石周圍一丈方圓全翻一遍，挖出來的泥倒進桶裡濾，天亮前挖不完，你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大隊也別想給你批！”
林海聽到自行車三個字，咬緊牙關，把手裡的糞桶重重砸進泥窩裡。
生鐵鍬頭噗嗤一聲紮進厚重的死泥深處。
拔出來時，鍬麵上糊滿了黑紫色的爛泥漿，裡麵除了兩截斷裂的臭沙蠶，連半隻螃蟹腿都沒有。
林海喘著粗氣，反手又是一鍬狠狠鏟下去。
“爹，除了臭泥，連個螺殼子都沒見著！”
“繼續挖！林峰能掏出來，你長了雙豬手掏不出來？換個方位，貼著石頭根往下刨深兩尺！”
林大富在岸上壓著嗓門指揮。
鐵鍬撞在暗礁碎石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林海兩隻胳膊酸麻得發抖，腰背被冷風吹得生疼。
一鍬，兩鍬，十鍬。
黑礁石底下原本平整的灘塗，被他硬生生刨出四五個深不見底的爛泥坑。
潮水從外海緩緩回卷，滲進新挖出來的坑底，將硬泥底泡成了稀爛的泥漿漿糊。
林海腳下一個踉蹌，膝蓋猛地磕在暗石上，疼得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撲倒在泥潭裡，連嗆了兩大口惡臭的黑泥湯。
海草房內，紅鬆檁條結結實實撐在石牆凹槽裡，頂上鋪著兩層厚油氈和整齊的青瓦，任憑外頭海風如何撕扯，屋裡沒有半點風哨聲。
兩扇新換的厚木窗扣得嚴嚴實實，窗縫全用碎布條壓緊。
生鐵小鍋在臨時搭好的灶眼上翻滾著熱水。
林峰抓了一小撮陳年老茶梗扔進水裡，茶香混合著麥秸的乾爽氣息，在暖融融的屋子裡飄開。
陳鐵坐在土炕沿上，捧著一隻粗瓷大碗，大口大口喝著滾燙的茶水。
“峰哥，真舒坦。”
陳鐵抹了抹額頭上滲出的熱汗，咧開嘴笑得開懷。
“我剛才去村頭代銷點給我娘拿藥，碰見趙燕她娘，老太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等聽說咱們今天推著半車瓦片回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峰端著茶碗，緩步走到後窗前，伸手推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天邊已經泛起一道淡青色的晨光。
隔著荒坡，死泥灘上的光景看得一清二楚。
林大富蹲在石頭上凍得哆嗦，雙手插在袖筒裡直跺腳。
林海披頭散發，整個人從頭到腳全裹著厚重的臭泥，連眉毛都被泥漿糊死。
糞桶早被海浪打翻在一旁，裡麵隻有幾攤臭水和兩隻爛海膽殼。
林海拄著彎了刃的鐵鍬，兩腿在泥水裡篩糠般抖動，半天才挪動一寸。
陳鐵湊到窗前看了一眼，剛喝進嘴的茶水差點噴出來。
“噗！那是林海？哈哈哈哈！”
陳鐵死死捂住嘴，壓著笑聲。
“林大富真帶著這蠢貨去挖了一宿？那死泥灘底下除了死爛海草，連條狗魚都沒有，他硬生生挖成了菜地！”
林峰抿了一口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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