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翻修舊草房
板車停在門檻前，林峰從懷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零鈔遞給開票員。
兩卷塗著黑亮瀝青的防雨油氈紙，四根兩米多長的紅鬆檁條，外加半車角料青瓦和一袋用草繩紮緊的洋灰。
開票員蓋了提貨章，連眼皮都懶得抬：“自己去後庫裝車，爛瓦不給換。”
陳鐵脫了爛褂子甩在車轅上，光著膀子就去扛油氈。
“輕點放，別把瓦片顛碎了。”
林峰單手托住一捆青瓦，順著車板邊緣整整齊齊排好。
洋灰袋子沉得壓手，兩人搭手抬上車，板車的兩隻木輪陷進沙地半寸深。
陳鐵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滾汗，兩隻手死死勒住車把：“峰哥，妥了！”
“走，回村。”
沉甸甸的木輪板車碾過青石板路，出了縣城，一路往紅旗大隊的方向顛簸。
進了村口，日頭正往西邊斜。
地裡收工的社員們正扛著鋤頭順著機耕路往回走，瞧見陳鐵弓著腰拚命拉車，車上還堆著嶄新的油氈和木料，頓時圍在路邊指指點點。
“這不是林峰嗎？上午聽說被林大富從老宅轟出來了，連床破被褥都沒給。”
“車上那是油氈紙吧？供銷社那玩意兒可貴得很，一卷就要好幾塊，還得要指標！”
“哪來的錢置辦這些？莫不是他爹生前給他留了底子？”
陳鐵充耳不聞，粗壯的雙腿繃出道道青筋，拉著板車徑直穿過村道，把車穩穩停在村西頭那間破海草房前。
海草房的房頂破了個海碗大的窟窿，枯草在海風裡晃悠。
林峰卸下車上的紅鬆檁條，反手抄起牆角的鐵錘和生鏽的扒釘。
“鐵子，上梯子。”
陳鐵搬來一架缺了橫檔的爛木梯，幾腳踩上房頂，兩手把塌陷處腐爛的黑海草一把把扯下來甩在地上。
黑臭的枯草渣子落了一地，露出裡麵發黑發脆的斷椽子。
林峰踩著梯子遞上去兩根紅鬆木，借著透視眼掃過受力點，抬手敲定位置：“往左挪三寸，卡在青石牆窩裡，釘死。”
陳鐵抓著鐵錘狠狠砸下去。
當！
沉悶密集的打鐵聲傳遍了半個西荒灘。
紅鬆檁條牢牢楔死在石牆內部，上麵平鋪開厚實的黑油氈，邊緣用碎木條死死壓住，再壓上兩排沉甸甸的青瓦。
原本漏雨透風的房頂，轉眼被整整齊齊地蓋了個嚴實。
“林峰！你給我住手！”
一聲尖利的喝問從荒坡下麵砸了過來。
林大富背著雙手，鐵青著一張老臉，大步跨過排灌溝的土梁子，林海跟在後頭，臉上還貼著一塊白膠布，惡狠狠地瞪著房頂。
“大伯有事？”
林大富兩隻三角眼在車架子上的洋灰和油氈上掃了一圈，心裡的火氣騰地竄了上來。
“這些東西哪來的？”
林大富指著地上的油氈紙，嗓門扯得老高，“油氈紙是公社統購統銷的緊俏貨，青瓦是縣磚瓦廠專供乾部的！你兜裡連一分錢工分折款都沒有，你拿什麼買的？”
林海在旁邊吐了口唾沫，指著林峰的鼻子幫腔：“爹！這小子準是偷了大隊修機帆船的公產！要不就是把二叔生前藏的公家撫恤私吞了！抓他去大隊部大隊部審！”
陳鐵站在房頂上，手裡的鐵錘重重往房脊上一砸，震得瓦片亂響。
“林海，把你那張臭嘴閉上！”
陳鐵吼了一聲，“這是我們掏真金白銀從縣農資門市部買回來的！提貨發票就壓在車架底下，你瞎了狗眼看不見？”
林峰順手從板車轅頭抽出一張蓋著紅印泥的粉色提貨單，兩指捏著，垂在林大富麵前。
“看清楚了，縣農資門市部的公章，現款現貨。”
林大富眼皮狠狠抽搐了兩下。
那上麵的鮮紅印章清清楚楚，做不得假。
他咬了咬後槽牙，壓低聲音逼問：“買這些少說要七八塊錢！你哪來的現錢？昨天分家的時候，你渾身上下連個鋁板都沒有！”
林峰收回單據，隨手揣進兜裡，冷笑著說道：“灘上撿的。”
“放屁！”
林大海扯著破鑼嗓子喊，“西荒灘連個毛都不長，你能撿出七八塊錢來？”
“愛信不信。”
林峰把手裡的鐵錘扔進陳鐵懷裡，從梯子上穩穩跳了下來，踩在堅硬的碎石地上。
他走近兩步，目光落在林大海臉上的白膠布上，壓低了嗓門。
“昨晚退大潮，死泥灘最深處那道黑礁石底下，塌了半邊泥窩子。”
林峰眼神飄忽地看向村西那片黑泥灘，“有幾隻從外海被風浪卷進來的深水大貨，卡在泥縫裡出不來。我順手掏了兩隻，拿去縣城國營飯店後廚換了幾個辛苦錢。”
林大富的耳朵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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