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夜飛腳
鐵鍋裡的麵條連湯帶水落了肚，滾燙的麥香味混著海螺的鮮汁，把胃裡的空虛填得嚴嚴實實。
林峰抓起粗布擦乾淨嘴角的油沫，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窗外的碎石灘上，傳來極輕微的沙沙響動。
林峰沒有掌燈，借著灶坑裡殘存的一點紅炭餘燼，目光轉向後牆。
眼眶深處微微發熱，視線穿透了半尺厚的海草土坯。
屋外黑魆魆的荒地裡，一道弓著腰的身影正貓著步子挪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根防身用的爛木棍，賊頭賊腦地往窗縫裡探頭。
林峰眼神泛起一絲冷意。
大伯霸了紅磚房，奪了撫恤金，現在連他喝口熱湯都要摸黑過來盯梢。
真當他林峰是泥捏的性子？
林峰動作極輕，順手抓起破草席，直接將剛買回來的小鐵鍋、豆油瓶、手電筒連同半包精鹽死死蓋在炕頭陰影裡。
隨後，他彎腰從灶膛底下的冷灰坑裡抄起大半瓢黑灰。
窗外，林海已經挪到了窗根底下。
林海把鼻子湊在窗紙的破洞邊狠狠吸了一口氣。
屋裡的白麵香和葷油味散得差不多了，但那股鑽心的油氣殘留在空氣裡，做不得假。
林峰這窮骨頭兜裡比臉還乾淨，中午淨身出戶連被褥都沒得拿，哪來的肉麵吃？
難道林峰偷了生產隊豬場裡的飼料麵，還是在灘上撬了隊裡的公產？
隻要抓到實據，扭送去大隊部，不僅能坐實林峰偷盜公物的罪名，自己在民兵隊長的競選上又能立個大功。
林海把眼睛貼在破開的草紙洞上，眯起眼往黑洞洞的屋裡瞅。
屋裡沒有光亮，隻有灶膛泛著一點暗紅。
林海伸出手，指甲摳住腐朽的木窗欞，想把縫隙摳得更大一些。
吱呀一聲輕響。
沒等林海看清屋裡的擺設，兩扇本就鬆垮的破窗猛地從裡頭往外撞開！
大半瓢黑漆漆的灶灰不偏不倚，兜頭蓋臉砸在林海的麵門上。
大團草木灰順著林海眼眶、鼻孔和張開的嘴巴全灌了進去。
“誰……咳咳！”
林海淒厲的喊聲剛冒出半截，窗洞裡已經探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衣領。
緊接著，一隻沾著泥水的布鞋底從窗台底下橫踹出來。
砰的一聲！
林海兩百斤的身板騰空往後跌去，腳下一個拌蒜，整個人仰麵朝天，結結實實栽進了後窗外的排汙泥溝裡。
林海在爛泥裡撲騰了兩下，雙手死命揉搓著眼眶，嘴裡全是爛泥腥味和嗆人的草木灰。
“殺人啦！有賊……”
林海扯著嗓子就要喊，一隻冰冷的手掌扼住了他的下巴，將他的喊叫聲硬生生掐斷在嗓子裡。
林峰反手從破門翻出，單膝頂住林海的肋骨，將他死死壓在爛泥溝裡。
林峰另一隻手握著那柄生鏽的趕海鐵鉤，冰涼的鐵尖貼在林海的喉管旁邊。
“再叫一聲，我就把這鐵鉤掛進你的腮幫子。”
“林……林峰？你敢打我？”
林海吐出一口帶著黑灰的血沫，咬著後槽牙壓低聲音罵道。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摸到我窗戶底下掏洞，換做村裡哪家，都能把你當偷糧賊一鋤頭敲死。”
林海疼得直咧嘴，胸口發悶，嘴上依舊硬氣。
“你個吃糠咽菜的絕戶，屋裡哪來的白麵豬油味？你肯定偷了大隊的公糧！我明兒一早就帶人搜你的破屋！”
“搜？”
林峰冷笑了一聲，手腕微翻，鐵鉤尖端直接頂在林海嶄新的褂子上，當場劃開一道寸長的口子。
“你憑什麼搜？憑你夜裡趴未過門媳婦前未婚夫的窗根？”
林海身子顫抖了一下。
“林海，你大伯剛托媒人把趙燕許給你，定親禮還沒過門，你就摸到我這個前頭定親人的屋後頭趴窗戶。”
“這事要是鬨到大隊部，鬨到公社管民兵的武裝部長耳朵裡，你說大夥兒是說你林海儘職儘責，還是說你林海心虛，怕趙燕跟我藕斷絲連，特意來抓奸？”
林海聽到這話，腦子嗡的一聲。
要是今晚自己趴窗戶被反扣個賊名，或者傳出更難聽的男女爛事，他這個民兵隊長當場就得泡湯！
“你……你少血口噴人！”
林海氣得渾身發抖，泥漿裹在臉上難受得要命，卻真的不敢再放聲大喊。
“滾起來。”
林峰站起身，收回鐵鉤，一腳踢在林海的皮靴幫子上。
“回你的紅磚房去洗乾淨。下回再讓我看見你的影子晃在村西頭，這柄鐵鉤可就不認人了。”
林海狼狽不堪地從泥水溝裡爬起來，兩隻手在衣服上胡亂擦著臉上的灰漿。
他惡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爛泥，指著林峰的方向。
“林峰，你給我等著！有種你一輩子別犯錯，落在我手裡，扒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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