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草房飄香
腹中一陣抽搐絞痛。
林峰單手捂著肋下，額角滲出一層虛汗。
兩條腿踩在泛青的砂石路上，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從縣城到紅旗大隊要走十裡荒路，中間正好卡著靠山屯公社街口。
路旁立著一麵褪色的紅漆木牌，寫著“公社國營飯店”六個白字。
門簾半卷著，一股混雜著豬油、蔥花和麵湯的熱氣順著門縫鑽出來，直往鼻孔裡鑽。
林峰停住步子，伸手摸了摸褲兜內側。
硬邦邦的十五塊錢壓在貼身襯布裡，邊緣還裹著沈雨婷給的那張硬紙片，另外還有兩張半市斤的全國通用糧票，那是父親林國強生前出海換回來的底子。
“人快餓死了，省不得這口糧。”
林峰掀開粗布門簾，跨過半尺高的黑漆門檻。
櫃台後頭坐著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婦女，手裡捏著織到一半的灰毛線，眼皮都沒抬一下。
“吃什麼？肉麵七毛加兩糧票，素麵三毛二加兩糧票，先票後款。”
林峰把兩張皺巴巴的糧票和七毛零錢拍在櫃台上。
“一碗肉絲麵，多擱蔥花，麵要粗條的。”
女服務員掃了一眼台麵上的糧票，驗清了戳記，抓起桌上的鐵夾子扯出一張紅紙小票，往後廚窗口揚了揚嗓子：“大碗肉絲麵，下狠點抓麵！”
林峰找了個靠牆角的空位坐下。
片刻後，一隻豁了小口的海碗重重撂在桌麵上。
白生生的粗手擀麵浸在飄滿油花的湯水裡，上麵鋪著一勺醬紅色的炒肉絲，撒著大把碧綠的碎野蔥，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林峰抓起竹筷，筷頭一挑，大口麵條卷著肉絲直接塞進嘴裡。
麵條筋道，肉絲裹著濃厚的鹹香味，滾燙的湯汁順著食道一路滑進乾癟的胃囊。
他一口接一口，連嚼都沒怎麼細嚼，眨眼工夫大半碗麵下了肚。
碗底剩下小半碗乳白色的麵湯，林峰端起大碗仰頭灌了下去。
肚腹裡終於有了實落落的分量，四肢散掉的力氣順著脊骨一點點爬了回來。
林峰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沫，提著空木桶走出國營飯店。
他沒急著回村，拐進了街對麵的公社供銷社。
櫃台裡擺著各類日用雜貨，幾個售貨員正低頭嗑瓜子。
林峰站在雜貨櫃台前，目光迅速掃過貨架上的存貨。
“同誌，拿一口兩印的生鐵小鍋，兩包紅梅牌精鹽，一斤散裝豆油，一個鐵皮手電筒，外加兩節五號電池。”
售貨員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舊褂子，手裡拎著破爛木桶，買起東西來卻乾脆得很。
“一共六塊四毛錢，手電筒不要工業券，生鐵鍋要鐵器票，沒有鐵器票加收三角錢折價費。”
林峰從內兜摸出七張嶄新的一元紙鈔遞過去。
售貨員收了錢，找回七分錢鋼鏰，把一口巴掌寬的小鐵鍋、紙包的精鹽、裝在玻璃瓶裡的清亮豆油，以及一支鋥亮的鐵皮手電筒裝進了林峰的木桶。
木桶沉甸甸壓手。
林峰扯過那塊鹹水泡過的破麻袋，把桶裡的東西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磨損的鐵絲桶把。
兜裡還剩下七塊九毛錢。
在這個公社壯勞力一天工分頂多折算三四毛錢的年頭，這筆錢足夠他一個人撐上小半年。
但要重新起一座瓦房，買一條能出外海的木殼機動船，這點錢連塊甲板都買不起。
沈雨婷的名片還躺在胸口，那條銷路才是根本。
回到村西頭，天邊已經染上了一層鉛灰色的暮光。
海草房孤零零地杵在泥灘邊緣，屋頂塌陷的地方依舊敞著黑洞。
林峰推開破木門，回身把橫木頂死，反鎖了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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