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養你
洛語幽哭著搖頭，淚水從她空洞的眼眶裡不斷滑落。
“沒有人告訴我。”
“可是所有人都這麼對我。”
女孩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泣血。
“媽媽為了我熬到油儘燈枯，臨走前還抓著我的手，一直說對不起我。”
“她明明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我爸……他不要我。”
“房東嫌我晦氣，嫌我臟。”
“那些追債的人看我的時候，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這件乾淨的、帶著暖意的米白色外套上。
“我穿著這身衣服，坐在您家裡，都覺得……不應該。”
“這麼乾淨的衣服，不該給我穿。”
女孩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最後幾個字幾乎都聽不清。
“我……我會弄臟的。”
許塵聽到最後一句，心口那股酸意徹底壓不住了。
這種感覺很難受。
他昨夜聽見她夢裡喊著別賣我時，其實就已經猜到事情不簡單。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她不是被生活推了一把那麼簡單。
她是被人一腳一腳地踹進泥潭深處，踩著頭，逼她承認自己生來就該待在汙泥裡。
洛語幽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門板滑落在地，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真的……不想再欠任何人了。”
“您讓我走吧，求求您了。”
“我出去以後，絕對不會再給您添任何麻煩。”
“我可以去找橋洞，可以去找公園的椅子，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隻要您別再對我好了。”
她的哭聲裡滿是哀求。
“我還不起。”
許塵站在原地，盯著她縮成一小團的瘦弱身影看了很久。
他突然站起身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洛語幽抬起哭紅的臉，睫毛濕成一片，清澈漂亮的眼睛被淚水洗過，脆弱得讓人不敢用重話碰她。
許塵注視著她的眼睛，壓下心頭翻滾的情緒，一字一句地開口。
“洛語幽，你聽清楚。”
“別再說那些胡話。”
“你哪都不準去。”
洛語幽呆呆地看著他，連哭泣都忘記了。
許塵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
“就留在這裡。”
這四個字出口，他清晰地感覺到女孩的身體僵住了。
他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斷掉她所有退路。
“以後我來養你。”
“你不是拖累。”
“更不是誰都能拿去賣掉的東西。”
“你是個人。”
“是洛語幽。”
“聽懂了嗎？”
洛語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這句話太重了。
重到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從媽媽去世以後，她聽過太多難聽的話。
有人罵她晦氣，是掃把星。
有人嘲諷她賠錢貨。
有人用油膩的目光打量她，說她長得這麼漂亮，總能換點錢。
可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
你留下，我養你。
沒有人……
洛語幽就那麼仰頭看著許塵，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整個人都被這句話砸得有些發懵。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很輕地問。
“……為什麼？”
許塵沉默了兩秒，然後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語氣有些生硬。
“因為我救都救了。”
洛語幽愣住。
許塵偏開臉，語氣有點別扭。
“總不能救一半。”他側著臉，不去看她，“把你從江裡撈上來，再眼睜睜看著你去橋洞裡發高燒等死。”
“那我昨晚跳下去折騰個什麼勁？嫌自己命長？”
洛語幽愣愣地看著許塵，看著他明明在做好事卻一副“別來煩我”的樣子，眼淚還在往下掉，嘴角卻不聽使喚地向上彎了一下。
可這一點點笑意牽動了悲傷的情緒，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試探著抓住了許塵的衣袖。
起初隻是輕輕抓著。
後來越來越用力。
“許塵哥哥……”
“嗯。”
“我真的……可以留下嗎？”
“可以。”
“我會不會很麻煩？”
“已經夠麻煩了，不差後麵這點。”
許塵的回答很直白。
“我以後會還您的。”
“等你成年再說。”
“我可以寫欠條。”
“你現在是未成年人，寫的欠條沒有法律效力。”
洛語幽哭得更厲害，卻不是剛才那種絕望的哭。
她抓著許塵的袖子，像抓住了最後一點光。
“我會好好讀書的。”
“嗯。”
“我會考第一。”
“……倒也不用這麼卷。”
“我會很聽話。”
“正常點就行。”
“我會……少吃一點，給您省錢。”
“這條不行。”
洛語幽抬起臉，滿臉淚痕。
許塵看著她，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些。
“以後在這裡，不準少吃飯。”
“也不準隨便說自己不配。”
“更不準偷偷走。”
洛語幽咬著唇。
“可是……我怕。”
“怕什麼？”
“怕您以後會後悔。”
許塵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抓得皺巴巴的袖子。
他承認，自己剛才確實有點衝動。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收入不算穩定，還要養貓，還租著房。
雖然大學寫網文的時候遇上風口賺了不少錢，但總歸是養自己一個人。
現在又多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
這件事要是讓陳少傑知道，八成會說他腦子進水了。
可看著洛語幽哭到快要斷氣的樣子，他又覺得，沒什麼可後悔的。
他已經一個人獨來獨往太久了。
家裡多一雙筷子，多一個人的呼吸聲，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許塵開口道：“我要是後悔了，會提前告訴你。”
洛語幽怔怔地看他。
許塵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給她保證。
“但目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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