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誰告訴你的？
洛語幽抱著那個紙袋，站在餐桌旁遲遲沒有動。
袋口敞開著，最上麵是柔軟的米白色針織外套，下麵疊著淺藍色長裙，布料乾淨，帶著新衣服才有的淡香。
再往下，那些貼身衣物被店員細致地分開放著，尺碼標簽還沒拆。
她的臉紅得厲害，耳根也熱起來，手指捏著紙袋邊緣，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廚房那邊傳來水流聲。
許塵正在洗碗。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催她，隻是把碗筷一件件衝乾淨，放進瀝水架裡。
洛語幽聽著那點生活裡的聲音，鼻尖莫名發酸。
這樣的聲音，對她而言太過陌生了。
不是房東拍門罵人的聲音，不是父親在電話裡讓她滾的聲音，也不是追債的人堵在路口時粗啞的笑聲。
她低下頭，用幾不可聞的音量說。
“我去換一下。”
許塵背對著她，應了一聲。
“嗯。”
“衣服要是不合適，就先湊合穿，晚點我再出去給你換。”
洛語幽把紙袋抱得更緊。
“不用，很好的。”
她說完這句，便逃一樣地躲進了浴室。
“哢噠。”
浴室門關上後，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把紙袋放在洗漱台上，小心地把新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小手碰到柔軟布料時，她有些舍不得用力。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穿過新衣服了。
上一次擁有新衣，還是初三開學前。
媽媽咬著牙，從本就所剩無幾的藥錢裡，摳出幾十塊，在夜市的地攤上給她淘了一件白色短袖。
那件短袖後來被她洗到發硬，領口也鬆垮變形了，她卻始終舍不得扔掉。
可今天，那件衣服連同媽媽留下的所有東西，都沒了。
洛語幽慢慢脫下身上那套破舊衣物。
潮氣貼在皮膚上，讓她打了個冷戰。
鏡子裡的少女瘦得過分，肩線單薄，鎖骨清晰。
病態的白皙讓她本就精致的五官，多了一種破碎的美感。
可這張臉太蒼白了。
白得完全不像一個十六歲少女該有的樣子。
她換上乾淨內衣時，動作很慢，羞意讓她不敢抬頭看鏡子。
新裙子的腰身略鬆。
米白外套搭在肩上，遮住了她過分瘦削的胳膊，也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多了點少女該有的柔軟。
她站在鏡子前，怔怔看了很久。
鏡子裡的人是乾淨的，漂亮的，安靜的。
乾淨漂亮得，讓她感到陌生。
這真的是她嗎？
可洗漱台旁邊那堆濕舊衣物也在。
那才是她。
一個沒有家，沒有錢，沒有媽媽，還差點死在雨夜裡的累贅。
洛語幽低頭，把舊衣服重新疊好，抱進懷裡。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壓回去。
不能哭。
已經給別人添了太多麻煩了。
再哭的話，就更讓人討厭了。
她推開浴室門，走了出去。
許塵已經洗完了碗，正拿著抹布擦拭著餐桌。
聽到開門聲，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隻一眼，他的動作就停頓了兩秒。
女孩穿著新衣服，安靜地站在浴室門口。
淺藍色的裙擺垂落在膝蓋下方，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腿。
她的腳上還穿著他剛才找出來的那雙棉拖鞋，尺碼大了一些，她站著的時候，腳趾會緊張地向內蜷縮。
許塵移開視線，把抹布放回桌邊。
“舊衣服放陽台洗衣機裡。”
“我等會兒給你洗了。”
洛語幽抱著那堆衣服，卻沒有動。
許塵察覺到她的異樣，又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洛語幽抿了抿嘴唇，然後，對著他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個舉動讓許塵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乾什麼？”
洛語幽起身時，頭仍舊低著。
“許先生，謝謝您。”
許塵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有點不適應。
“別這麼叫我。”
洛語幽停頓片刻，小聲地問。
“那我叫您許塵哥哥，可以嗎？”
許塵拿抹布的手停在半空。
“……隨你。”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抱著衣服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許塵哥哥，我真的……該走了。”
“你剛才說什麼？”
洛語幽把懷裡的舊衣服抱得更緊，聲音很小，卻努力把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我不能再繼續留在這裡了。”
“您已經救了我，還給我買衣服，給我飯吃，給我藥……”
“我沒有錢可以還給您，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報答您。”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幾乎要碾碎自己的卑微。
“再待下去，我隻會拖累您的。”
許塵抓起桌上的抹布，直接扔在了桌麵上。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
洛語幽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許塵看著她，語氣壓得很沉。
“你現在還在發燒。”
“藥剛吃下去沒多久，還沒起效。”
“你告訴我，你現在出去，能去哪兒？”
洛語幽沒有回答，隻是把頭埋得更低。
許塵沒有放過她，他從餐桌旁走了出來，一步步走到她的麵前。
“回家？”
“學校？”
他每問一個地方，就往前走一步，最後停在她的麵前，低頭看著她顫抖的發頂。
“還是……回橋上？”
最後幾個字出口時，洛語幽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她的手指用力揪住舊衣服，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子。
許塵看見了，卻沒有退讓。
“說話。”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你能去哪？”
洛語幽的嘴唇動了動。
“我……我不知道。”
許塵盯著她。
“不知道還要走？”
洛語幽眼眶紅了。
“可我不能留在這裡！”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不配。”
洛語幽低著頭，眼淚砸在舊衣服上，一顆接著一顆。
“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那個地下室出租屋，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許塵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洛語幽的聲音開始發啞，帶著哭腔。
“媽媽走了以後，房東就一直催我搬走。”
“我跟她說，我一定會交房租的。”
“我真的有去很努力地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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