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萬兩到手，世子爺的心肝比炭還黑！
夜風裹挾著十裡亭的血腥氣，被盛京城高聳的城牆擋在了外頭。
卯時未到，破廟巷依舊籠罩在一片深濃的黑暗鄉裡。忽然，“嗖”的一道極輕的破空聲擦過屋脊，宛如夜梟歸巢，一道纖細利落的黑影穩穩落在了殺豬鋪那滿是油汙和血腥氣的後院中。
“嘎吱——”
柴房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推開，一星昏黃的油燈光芒透了出來。顧長風披著件單薄的舊外袍，正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用幾塊磚頭墊著的破方桌前。他手裡捏著一截燒得半禿的炭筆，聽到動靜，抬起那雙深邃狹長的眼眸，靜靜地看向院中。
蘇眠一把扯下麵罩，隨手將那柄飲過血的剔骨刀“篤”地一聲釘在案板上，刀尾的紅纓還在微微顫動。
“拿去！”蘇眠手腕一揚，“砰”地一聲，一個沾著幾滴暗紅血跡的紫檀木匣被粗暴地砸在顧長風麵前的桌子上。那匣子極其沉重，砸得那破桌子劇烈搖晃了幾下，險些散架。
顧長風掩唇輕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驚詫。他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撥開木匣的銅扣。
“啪嗒”一聲，匣蓋彈開，整整齊齊一遝印著“彙通天下”朱砂紅印的不記名銀票，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屬於金錢的獨特墨香。
“十萬兩，一文不少。”蘇眠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冷漠與殺氣的眸子，此刻正亮得驚人，仿佛裡麵正燃燒著兩團金燦燦的火焰，“你這病秧子算計人心的本事，還真是絕了。老娘在樹上嗑著瓜子，看那兩幫蠢狗咬得滿地找牙，別提多痛快了！”
顧長風看著她那副財迷心竅、卻又透著股勃勃生機的市井模樣，緊繃了一整夜的心弦竟不自覺地鬆弛了幾分。他喉結微動，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蘇老板娘武藝超群，能從趙無極和馬季手裡虎口奪食，這十萬兩，賺得不虧。”
“少給老娘灌迷魂湯！親兄弟明算賬，咱們現在來盤盤道！”
蘇眠眼珠子一轉，立刻拉過一條長板凳坐下，手指在桌麵上敲得篤篤作響，一副算盤成精的架勢。
“首先，這十萬兩是本老板娘冒著生命危險搶回來的。按照道上的規矩，黑吃黑，動手的人拿大頭。但我這人公道，既然主意是你出的，咱們就按之前說好的規矩——我抽三成作為‘特別行動津貼’，那就是三萬兩！”
蘇眠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從那遝銀票裡抽出厚厚的一疊，直接塞進了自己的懷裡。
顧長風沒有阻攔，隻是溫聲道：“理當如此。剩下的七萬兩，折算成黃金是七千兩。我此前欠你兩萬五千兩黃金，扣除這七千兩，我還欠你一萬八千兩黃金。”
“等等！”蘇眠一把按住顧長風準備記賬的手，眼皮一掀，露出一個森森的冷笑，“誰跟你說剩下的七萬兩全能抵債了？”
顧長風動作一頓，抬眸看她：“蘇老板娘還有何指教？”
“指教大了去了！”蘇眠豎起一根手指，理直氣壯地開始報菜名，“第一，趙無極那老王八蛋的劍陣挺厲害，為了震碎他們的精鋼劍，老娘動用了八成功力。內力磨損費，算你五千兩！”
“第二，東廠那幫番子長得太醜，血飆得又高，濺到了老娘的鞋底。這是上好的天蠶絲軟底鞋，衣物損耗費加精神驚嚇費，算你五千兩！”
“第三，大半夜的不讓人睡覺，強迫勞動。夜間加班費、誤工費，再加三千兩！”
蘇眠一口氣報完，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用力一拍：“所以，這七萬兩裡，還得再扣掉一萬三千兩的雜費！剩下的五萬七千兩白銀，也就是五千七百兩黃金，才能拿去抵你的債！”
顧長風聽著這簡直是強盜邏輯的霸王條款，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從他胸腔裡震蕩出來，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愉悅，在這陰冷腥臭的柴房裡，竟顯得格外撩人。
“你笑什麼？覺得老娘算得不對？想賴賬？你脖子比我的刀還硬是不是！”蘇眠眼睛一瞪，隨手就去摸腰間的短刃。
“不，算得很對。”顧長風止住笑意，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蘇老板娘的賬，向來算得最明白。一千三百兩的雜費，換東廠和皇城司兩大巨頭兩敗俱傷，顧某覺得，這筆買賣極其劃算。”
他提筆沾墨，利落地在賬冊上劃掉了一筆，重新寫下：鎮北侯顧長風，欠蘇眠黃金一萬九千三百兩。
寫完，他將賬冊轉了個方向，推到蘇眠麵前：“蘇老板娘請過目。”
蘇眠狐疑地掃了他一眼，確認數目沒錯後，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將剩下的銀票連同木匣一把掃進自己的兜裡：“算你識相！說吧，下一步打算怎麼折騰？那兩撥人雖然互咬了一嘴毛，但都不是傻子，等他們回過神來，發現紫檀木匣裡的銀票沒了，證據也沒了，遲早會查到不對勁。”
“他們沒有時間查了。”
顧長風收起臉上的溫和，眼底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周身陡然散發出一股屬於鎮北侯世子、曾在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冷厲殺伐之氣。
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節奏沉穩而致命：“魏賢的私宅被你一把火燒成了白地，他花了十年時間積攢的百萬軍餉、用來謀逆的三百藥人，全化為了灰燼。最要命的是，能調動邊關兵馬的兵部大印丟了。這等誅九族的大罪，他敢大張旗鼓地查嗎？”
蘇眠眯起眼睛：“所以，他隻能把火撒在今晚出現在十裡亭的皇城司身上？”
“沒錯。”顧長風冷笑一聲，眼底閃爍著算計的寒芒，“在魏賢看來，知道他底細、又有能力一夜之間踏平他私宅的，整個盛京除了皇城司陸沉，再無第二人。而陸沉呢？他今晚滿懷希望地帶著十萬兩去買魏賢的死穴，結果不僅碰上了東廠的埋伏，折了副提點，連銀票都被人渾水摸魚搶走了。”
顧長風抬眸，定定地看向蘇眠：“如果你是陸沉，你會怎麼想？”
蘇眠摸了摸下巴，脫口而出：“老娘會覺得，這根本就是魏賢設下的殺豬盤！魏賢故意放假消息，就是為了騙老娘的十萬兩銀子，順便借機削弱老娘的勢力！”
“正是如此！”顧長風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們兩家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死敵。今晚這筆爛賬，根本算不清。魏賢認定陸沉燒了他的底牌，陸沉認定魏賢設局坑了他的銀子和人馬。明天一早，早朝的奉天殿上，這兩條瘋狗絕對會為了自保，在皇上麵前撕咬得鮮血淋漓！”
蘇眠聽得咋舌，看著眼前這個蒼白病弱的男人，隻覺得後背隱隱發涼：“嘖嘖，一千一百兩買回來的賬房先生，這心肝簡直比灶坑裡的炭還要黑。你這借刀殺人、隔岸觀火的把戲，玩得可真溜啊。”
“這還隻是開胃菜。”顧長風從懷中緩緩掏出那個染著血跡的兵部大印，以及那本記載著南疆屍蠱之術的人皮賬冊，重重地拍在桌麵上。
“他們狗咬狗，最多也就是互相剝層皮，傷不到筋骨。我要的，是魏賢死無葬身之地，是為我鎮北侯府滿門一百三十七口冤魂，鋪一條血路！”
顧長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戾氣。他轉頭看向蘇眠，目光灼灼：“蘇老板娘，我還有一筆大買賣，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隻要錢給夠，這世上就沒有老娘不敢接的活！”蘇眠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黑豹，目光鎖定在那枚大印上，“說！要殺誰？還是要去哪裡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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