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百萬兩的買賣，少一個子兒我劈了你！
夜風凜冽，盛京城外的打更聲被濃重的夜色吞沒。老槐樹的枝葉劇烈搖晃了一下，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十丈高空掠下，足尖點在長滿青苔的瓦片上，竟未發出半點聲響。
蘇眠單手拎著顧長風的後衣領，像拎著一隻待宰的瘟雞，一路風馳電掣地在盛京屋脊上狂奔。顧長風隻覺得耳畔風聲如刀，刮得他臉頰生疼，偏偏這女人的速度快得離譜，絲毫看不出剛才還單手拎著一千多斤的屍體拋屍。
“砰！”
破廟巷殺豬鋪的後院柴房門被一腳踹開。蘇眠隨手一扔，將這位尊貴的鎮北侯世子精準地摜在鋪著乾草的木板床上。
“咳咳咳……”顧長風被摔得七葷八素，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艱難地坐起身。體內剛解完牽機散的餘毒還在叫囂，他臉色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亮得驚人。
“點燈，磨墨！”蘇眠連氣都沒喘勻，直接一把抄起油膩膩的賬本，用力拍在顧長風麵前的破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先把剛才那一萬兩千兩黃金的欠條給我補上。少一個子兒，我今晚就拿你的肋骨熬湯！”
顧長風看著眼前氣勢洶洶、滿眼閃爍著金光的女人，不僅沒有惱怒，嘴角反而不受控製地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他慢條斯理地挽起沾著灰塵的袖口，從旁邊摸出毛筆，蘸了蘸劣質的墨汁，在賬本上行雲流水地寫下欠款。
“蘇老板，賬我已經記下了。”顧長風將賬本推了過去，聲音溫潤卻透著一股算計，“但比起這區區一萬多兩的欠條，明晚那百萬兩的買賣，你打算怎麼做？”
聽到“百萬兩”三個字，蘇眠那雙冷冽的桃花眼瞬間亮如星辰。她一把扯下臉上的黑麵罩，露出那張清麗脫俗卻充滿殺氣的臉，一屁股坐在長凳上，一條腿豪邁地踩著條凳邊緣。
“還能怎麼做？老規矩！”蘇眠的手指在案板上敲擊著節奏，“你不是說皇城司和東廠明天會狗咬狗嗎？魏賢那老閹狗肯定要調集精銳去防著皇城司抄他的老巢。他那座位於長寧街的私宅，防守必然空虛。老娘直接踹門進去，擋我者死，然後咱們拿麻袋裝錢，就這麼簡單。”
顧長風輕歎了一口氣，修長的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斑駁的木桌上迅速勾勒出一幅簡易的堪輿圖。
“如果你真打算踹門進去，那我們大概率會被射成篩子，然後被剁成肉泥喂狗。”顧長風指著茶水畫出的核心區域，語氣變得極其凝重，“魏賢生性多疑，他那座私宅名義上隻是一座別院，實則是按照兵部最高級別的堡壘建造的。外麵看著隻有幾十個家丁，但內院的假山和遊廊下，藏著‘千機弩’陣。一旦強行破門，機括觸發，就算是皇城司的青梟衛統領，也活不過三個呼吸。”
蘇眠挑了挑眉，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屑：“千機弩？就那種隻能連發十箭的破銅爛鐵？老娘的刀連精鋼都能劈開，還怕幾根牙簽？”
“若是普通的箭矢，自然傷不到蘇老板。”顧長風抬起眼眸，深深地看著她，“但魏賢給箭頭淬了南疆的‘見血封喉’。隻要擦破一點皮，你就算有十頭牛的力氣，也會在半柱香內全身麻痹、窒息而死。你死了，你的那些金子，可就全都改姓魏了。”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蘇眠的死穴。
“他敢？！”蘇眠眼中殺機暴漲，手中的剔骨刀瞬間出鞘，“錚”的一聲，刀刃深深沒入實木桌麵，刀柄嗡嗡作響。
“所以，我們需要智取。”顧長風從容地將那把散發著寒氣的刀推開一寸，“明晚戌時，東廠的人換防。那是千機弩陣每天唯一需要重新上弦、停滯的一盞茶時間。我們從私宅後方的排汙暗渠潛入，那裡是整個府邸唯一的生門。”
蘇眠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滿肚子壞水的男人：“世子爺，你這情報可夠細的啊。連老閹狗家裡的機括上弦時間都知道？你早就算計好這一天了？”
顧長風並不否認，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鎮北侯府的暗網雖然毀了七成，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這幾天讓你去東市買菜，可不僅僅是為了讓你洗豬下水。”
“哼，一千一百兩的苦力，總算有點用處。”蘇眠拔出剔骨刀，在手裡熟練地轉了個刀花，“說吧，除了錢，你還要什麼？老娘可不信你冒這麼大風險，隻是為了幫我還債。”
顧長風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眼底翻湧起極度壓抑的戾氣：“魏賢書房的博古架後，有一個暗格。那裡藏著他當年偽造鎮北侯府通敵信件的兵部大印，以及他與南疆‘虺’部真正勾結的往來密信。我要那些東西。”
“一堆破紙，值幾個錢？”蘇眠撇了撇嘴。
“它們不值錢，但能要了魏賢的命，能洗清我鎮北侯府滿門七十二口的冤屈！”顧長風的聲音微微發顫，雙手死死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看著男人這副強忍痛苦的模樣，蘇眠破天荒地沒有嘲諷。她用沾著豬油的袖口擦了擦刀身，語氣冷硬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行了，收起你那副隨時要咽氣的死樣。密信歸你，銀子全歸我。敢跟我搶一個子兒，我連你一塊劈了。”
顧長風愣了一下，看著她那副認錢不認人的財迷樣，胸口那團鬱結的戾氣竟莫名消散了大半。他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一絲柔和，低聲應道：“成交。”
次日清晨，破廟巷的濃霧還未散去，殺豬鋪的門板已經被蘇眠卸了下來。
一切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蘇眠依舊穿著那身粗布短打，腰間係著沾滿血汙的圍裙。隻聽“砰”的一聲悶響，半扇重達兩百斤的黑豬被她單手甩上案板。
“唰——”
刀光如練。蘇眠連眼睛都沒眨，剔骨刀順著豬肉的紋理遊走，沒有絲毫生澀的頓挫。不過眨眼功夫，完美的骨肉分離，連一點肉絲都沒粘在骨頭上。
顧長風換上了一身粗布長衫，滿臉塗著鍋底灰，坐在鋪子角落的賬台後，手裡撥弄著算盤，裝作一個老實巴交的賬房先生。
“蘇老板，今兒的肉不錯啊，給我來五斤前腿肉！”
鄰居王老頭拎著個破竹筐湊了過來，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往四周瞟，“哎喲，你們聽說了嗎？昨晚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能比這豬肉漲價還大？”蘇眠頭也不抬，手裡的刀“哢嚓”一聲斬斷了一根筒骨，力道之大，震得案板上的肉都跳了起來。
“城東打起來了！”王老頭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東廠的番子瘋了似的，一大早就衝進皇城司在永安坊的一個暗樁，見人就砍！聽說皇城司那邊也怒了，提點大人親自進宮告禦狀，說東廠勾結南疆賊人，在皇城司門口耀武揚威！現在兩邊在大街上都拔刀子了，五城兵馬司連個屁都不敢放！”
坐在賬台後的顧長風，撥弄算盤的手指微微一頓，嘴角揚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成了。
皇城司這群高傲的瘋狗，絕對忍不了別人在自己大門口拋屍挑釁；而東廠丟了十萬兩軍餉，本就如同驚弓之鳥，隻要皇城司稍有動作，魏賢就會認定是皇城司黑吃黑。兩撥人現在腦子裡全是憤怒和猜忌，根本不會想到，這一切全是一個洗豬大腸的落魄世子和一個殺豬女的手筆。
“行了行了，打死最好，省得成天來收保護費。”蘇眠將包好的肉扔給王老頭，“承惠，一百文！少一文老娘去你家牽羊！”
打發走王老頭，蘇眠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到賬台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長風。
“算計得挺準啊，世子爺。”她壓低聲音，“現在全城的視線都在城東。長寧街那邊的情況如何？”
顧長風從袖管裡摸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銅錢，那是天機閣最新傳來的消息。
“如我們所料，魏賢暴怒，調走了私宅裡六成的精銳去支援城東，連他最信任的大檔頭都派去了。”顧長風將銅錢捏碎，“今晚的防守，是一年中最薄弱的時刻。但即便如此，裡麵依然有三十個頂尖的內家高手，以及那個千機弩陣。”
“三十個廢物而已。”蘇眠冷笑一聲，轉身走向後院的柴房，“準備乾活的家夥。今晚戌時，老娘要去進貨了。”
夕陽西下，盛京城的天空被染成了血紅色。
殺豬鋪早早掛上了打烊的木牌。後院裡，沒有了白日的喧鬨，隻剩下磨刀石發出令人牙酸的“霍霍”聲。
蘇眠坐在矮凳上，一雙修長的腿敞開著。她手裡拿著那把薄如蟬翼的剔骨刀，在蘸了水的青石上反複打磨。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映照出她毫無感情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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