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連豬大腸都洗不明白的廢物
日上三竿。破廟巷的空氣被逐漸升高的溫度一蒸，那股子泔水和血腥混合的怪味愈發濃烈，直衝腦門。
柴房裡。
顧長風死死盯著水盆裡那堆白花花、冒著酸臭泡泡的物什，那雙向來隻用來翻閱聖賢書、挽弓射天狼的修長雙手，此刻正僵硬地懸在半空，指尖還在不可抑製地微微發顫。
半個時辰了。
他連第一遍粗鹽都還沒抹勻。不是他不想乾，而是這東西表麵的那層黏液，滑膩得猶如深潭裡的毒蛇，稍微一用力就從指縫裡溜走，散發出的惡臭更是幾次三番將他逼到嘔吐的邊緣。
“君子遠庖廚……呼……”顧長風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想這東西生前裝過什麼。
他咬著牙，強忍著腹部傷口撕裂般的悶痛，再次將手探進冰涼的井水裡。回憶著那個瘋女人剛才隨便演示的兩下動作，他抓起一把粗糙的海鹽，像是在給生鏽的寶劍打磨開刃一般，用力在那截腸子上搓揉起來。
“刺啦——”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顧長風聽來卻猶如晴天霹靂的脆響。
那截本就被他用力過猛捏得變形的豬大腸，破了。
裡麵沒有洗乾淨的某種黃褐色殘留物，順著破口，緩緩地、不容拒絕地流了出來，正好滴落在他那原本潔白無瑕、此刻卻沾滿泥汙的中衣袖口上。
顧長風呼吸一滯，瞳孔驟縮。
“砰！”
就在他即將崩潰發作的瞬間，柴房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人一腳踢開。
蘇眠端著一個碩大的粗瓷碗，肩膀靠在門框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僵硬在木盆前的顧長風。當她的視線掃過那截破裂的腸衣，以及顧長風袖口上的不可名狀之物時，極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喲，顧公子，我讓你洗腸子，沒讓你給它開膛破肚啊。”蘇眠走進來，嫌棄地用腳尖踢了踢那盆渾濁的水，“就這力道，連個腸衣都護不住，你以前難道連隻雞都沒殺過？”
顧長風猛地抬起頭，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底的血絲因為極度的屈辱和憤怒而顯得有些猙獰：“士可殺，不可辱！你若覺得我是個累贅，大可一刀殺了我，何必用這種下作手段來折辱我？！”
“折辱你？”蘇眠挑了挑眉，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將手裡那個粗瓷大碗“啪”的一聲磕在旁邊堆放雜物的矮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顧長風，你是不是腦子被牽機散給毒壞了？我這裡是殺豬鋪，不是你們家的鎮北侯府！在這裡，不乾活就沒飯吃，這是規矩。你連洗個豬大腸都洗不明白，除了浪費我的粗鹽，你還有什麼價值？”
蘇眠微微俯下身，眼神冰冷而銳利，像是要看透他骨子裡的最後一絲驕傲：“你以為你還是那個被人伺候著穿衣吃飯的世子爺？皇城司的追捕文書此刻恐怕已經貼滿了盛京城十二個城門！你現在，就是一個隨時可能掉腦袋的逃犯，一個連自己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廢物！”
廢物。
這兩個字猶如兩把尖刀，狠狠刺入顧長風的心臟。
他雙手猛地握拳，骨節泛白，指甲死死掐進掌心。那些滑膩的惡臭還殘留在他的指尖，但他卻仿佛失去了知覺。
是啊，鎮北侯府沒了，父親死了，暗衛死絕了。他現在一無所有，甚至連運轉內力壓製毒性都做不到。在這幽暗發臭的柴房裡，這個貪財粗鄙的殺豬女，說的是不可辯駁的事實。
看著顧長風眼底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蘇眠冷哼了一聲，收回了那種壓迫感十足的視線。
“行了，收起你那副死了爹娘的喪氣臉。”蘇眠指了指桌上的粗瓷碗，“過來吃飯。吃完了，下午把剩下的劈柴砍了。若是連劈柴都劈不好，晚上你就睡大街去吧。”
顧長風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那隻粗瓷碗上。
碗沿缺了好幾個口子，裡麵裝的是大半碗糙米飯，飯上蓋著一層厚厚的、油光發亮的肉片，旁邊還澆了一勺濃鬱的深色湯汁，熱氣騰騰，霸道的肉香瞬間壓製住了柴房裡的異味。
“咕嚕嚕……”
顧長風的肚子，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了一長串哀鳴。
他死死咬住下唇，耳根因為羞憤而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紅。
“吃不吃？不吃我端去喂後巷的大黃了。”蘇眠伸手就要去端碗。
“我吃！”
顧長風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他動作僵硬地走到水井邊，用冷水極其用力地洗了三遍手，直到手背被搓得通紅，才走回桌前，拿起那雙有些長短不一的竹筷。
糙米粗糲，喇嗓子；那肉片也不知道是豬身上的哪個部位，肥瘦相間，燉得極其軟爛，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極其濃鬱的醬香和一絲辛辣。
顧長風第一口吃得極慢，極力維持著世家公子的斯文。但當那溫熱醇厚的食物滑入空蕩蕩的胃袋，撫平了饑餓帶來的焦灼與傷口的抽痛時，他的動作不可控製地加快了。
沒有丫鬟布菜，沒有銀針試毒，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堂堂鎮北侯世子，坐在滿是灰塵和黴味的柴房裡，端著缺口的破碗，狼吞虎咽著一碗廉價的豬肉蓋澆飯。若是讓盛京城裡那些仰慕他的世家貴女們看到，恐怕會當場驚掉下巴。
蘇眠沒有走，她靠在門框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磨刀石，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用一把短刀在上麵刮擦著。
“呲——呲——”
刺耳的磨刀聲在逼仄的空間裡回蕩，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壓迫感。
顧長風咽下最後一口米飯，將碗筷放下。雖然動作依舊狼狽，但他強迫自己挺直了脊背，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向蘇眠。
“多謝蘇娘子的一飯之恩。”他聲音恢複了些許清冷，“不過，顧某有一事不明。”
“問。”蘇眠頭都沒抬，專注地看著刀刃。
“今晨那幾個地痞上門生事，蘇娘子出手相訓。”顧長風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握刀的手，“那招錯骨分筋的手法，刁鑽狠辣，絕非尋常市井武夫所能掌握。更別提蘇娘子能精準避開那幾人的要害，隻斷手筋，卻不傷及性命。這種對力道和穴位入微的掌控……”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至少是十年以上的殺手或者死士，才能練就的本能。蘇娘子，你究竟是什麼人？”
磨刀聲戛然而止。
蘇眠緩緩抬起頭，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龐上，沒有一絲被看穿的慌亂，反而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顧公子，你的眼神倒是不錯。”蘇眠舉起手中那把被磨得寒光閃閃的短刀，用指腹輕輕彈了一下刀身，“錚”的一聲輕鳴，在安靜的柴房裡分外清晰。
她一步步走到顧長風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每天要卸下十幾頭豬的四肢。豬的大腿骨縫隙不到半寸，想要在不傷及好肉的情況下完美分離骨肉，必須順著經絡和骨骼的走勢去切、去掰。”
蘇眠的刀尖，極其輕佻地順著顧長風的下頜線，緩緩滑向他的咽喉：“在我眼裡，人跟豬，沒什麼區別。骨頭一樣脆，經脈一樣脆弱。你若覺得我是殺手……”
她猛地湊近，溫熱的呼吸幾乎噴灑在顧長風的鼻尖上，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那你最好祈禱自己這輩子都別惹我生氣。否則，我不介意讓你見識一下，我是怎麼把一個活人，片成一百零八塊的。”
顧長風呼吸一滯，身體下意識地緊繃。雖然明知道這女人是在恐嚇，但剛才那一瞬間，她身上爆發出的那股純粹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殺氣，絕對不是殺豬能殺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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