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盛夏
七月，暑假開始。八所學校的桌子空了大半，但線上的排期表全滿。
沈瑤的群麵結構圖被趙鳴做成了第五本冊子，封麵深紫，書名《看見》。扉頁印著她那句話：“知識可以免費，認知不能。”這本冊子沒印兩千本，隻印了三百本，定價二十。趙鳴說這不是發出去的，是賣出去的。賣得越貴，看的人越認真。
周琳把陳衝的互聯網麵經係列整理成專欄，標題改成《麵經不是背答案》，在校內網連載了十二期。最後一期發出來那天，有人私信問能不能出書。周琳截圖發群裡，郭立說出書的事以後再說，先把電子版發給所有留過郵箱的人。一千四百個郵箱，周琳一個一個發，發了一整天。
方進的醫學院桌子暑假沒關。考研失利的人沒有暑假。他每天下午坐在圖書館一樓，白大褂掛在椅背上，麵前一塊硬紙板：“考研失利，下一步怎麼走。我走過，我告訴你。”來找他的人從醫學院擴展到了隔壁的護理學院、藥學院。方進在群裡說了一句話：“原來走不通的人這麼多。”趙鳴回：“因為走通了的人不愛說話。”
八月中旬，姥姥能不用助行器走路了。母親發來一段視頻。姥姥站在客廳中間，兩隻手微微張開保持著平衡，一步一步往窗戶那邊走。走到頭，轉過身，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林遠，姥姥能走了。你的第一步，姥姥替你走完了。”
林遠把視頻發到群裡。張誠回了一個抱拳。宋佳回了一朵花。陳衝回了一個“強”。趙鳴回了一行字：“這句話，必須進第五本冊子扉頁。”郭立沒回文字，他在奶茶店玻璃上畫了一雙腳印，很小，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剛學會走路時踩出來的那種。
九月初，第九所學校自己找上門了。農大，一個叫江禾的大三女生。她暑假在校內網看完了陳衝的全部專欄，又順著專欄找到了周琳的排期表，又順著排期表找到了沈瑤的《看見》。看完之後她給周琳發了一條很長的私信，最後一句是：“你們在理工大有桌子，在師範有桌子，在財大有桌子。農大沒有。我想讓農大有。”
周琳把私信轉發到群裡。郭立問：她什麼專業的。周琳說農學。郭立說農學的求職市場跟我們之前覆蓋的完全不一樣。周琳說她知道，她說她想做“第一步”在農大的第一個守桌人，但她不知道桌子該擺在哪裡。張誠在群裡回了一句：“讓她去食堂站一天。站完就知道了。”
江禾真的去了。她站在農大食堂門口，手裡沒舉牌子，隻是看。看人端著餐盤從哪個方向來，在哪張桌子前麵會停，吃完飯之後走哪條路。看了一整天。晚上她給張誠發了一條消息：“我知道桌子擺哪兒了。不是食堂門口，是食堂側門的開水房。所有人吃完飯都會去打開水，排隊的時候手是閒的。”
張誠把這條消息截圖發到群裡。郭立說這個人，天生就該擺桌子。
九月底，第十所學校來了。不是學校找來的，是趙鳴找去的。體院。他在校內網上注意到一個現象：體院的學生從來不轉任何求職相關的內容。不是不關心，是覺得跟自己無關。趙鳴花了一周時間翻遍了體院相關的論壇和貼吧，找到了一個人——體院大四，運動訓練專業，叫陸海。他發過一條帖子，隻有一句話：“體院畢業能乾嘛。”
底下沒有人回複。
趙鳴給陸海發私信，問他願不願意聊聊。陸海回：聊什麼。趙鳴說聊體院畢業能乾嘛。兩個人聊了一整個晚上。陸海說體院的學生，大部分人畢業之後當教練、當體育老師、當健身指導，也有人去考警察、消防、特警。但沒有人教過他們怎麼寫簡曆。教練簡曆怎麼寫？體育老師簡曆怎麼寫？警察體測怎麼準備？沒有人教。
趙鳴把聊天記錄整理出來發給林遠。林遠看完隻說了一句：“第十所學校，體院。守桌人，陸海。”
趙鳴問陸海敢不敢。陸海說敢是敢，但我不會寫東西。趙鳴說不用你寫。你隻需要做一件事——把你知道的體院畢業出路，一條一條告訴我。我來寫。
十月，第五本冊子印出來。書名《看見》，署名沈瑤。但扉頁上多了一句話：“姥姥替你走完了。”下麵一行小字：這句話，是趙鳴放的。趙鳴說這是“第一步”的基因——每一個人的第一步，都是所有人的第一步。
十一月，體院的桌子擺起來了。不在食堂，不在圖書館，在田徑場邊上。陸海說體院的人不看書，但他們訓練完會坐在跑道邊喝水。桌子就擺在那裡。桌麵上不放冊子，放一瓶礦泉水，一包紙巾，和一塊硬紙板。紙板上隻有一行字：“練完了？聊聊畢業。”
第一天，沒人聊。第三天，有人坐下來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第七天，那個人又來了，帶了一個同學。
陸海在群裡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有兩個人坐下來。一個想考警察，一個想當教練。我都不知道他們該準備什麼。但我把他們的微信加上了。趙鳴回：夠了。第一步不是知道所有答案，是讓他們知道有人願意幫他們找答案。
十二月底，跨年夜。奶茶店擠了十幾個人，坐不下，有人靠在窗邊，有人蹲在門檻上。郭立在玻璃上寫全年最後一行數字：十二月，兩萬六。全年總收入，十一萬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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