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010
二零一零年元旦，奶茶店貼了新玻璃。舊的那塊被郭立寫滿了，從“明年見”到“繼續活著”，兩年。老板娘說換塊新的，郭立說舊的給我。他把那塊玻璃卸下來抬進裡間靠牆放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畫——鯽魚、草莓、溫度計、腳印、學士帽，全在。
新玻璃乾淨得反光。郭立拿起水性筆，在最頂上寫了四個字：二零一零。然後轉身問：“今年寫什麼。”
宋佳說寫增長。陳衝說寫產品。張誠說寫人。趙鳴說寫傳承。
林遠說都寫。他接過筆，在“二零一零”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上點了十個點。理工大、師範、財大、醫學院、農大、體院，還有四個空位。
“今年填滿。”
一月，沈瑤的群麵結構圖被校外的人盜了。有人把《看見》拆成九張長圖發在豆瓣上，署了自己的名。周琳發現的時候轉發已經過千，她截圖發到群裡，陳衝說舉報，趙鳴說不急。
趙鳴在那條盜版帖下麵留了一條評論：“這篇內容原作出自‘第一步’沈瑤。你能拆成九張圖，說明你看懂了。看懂了就是好事。署不署名，你心裡清楚。”
盜帖的人自己刪了。第二天發了一條私信給沈瑤，隻有三個字：對不起。沈瑤截圖發群裡，趙鳴回：這個人以後可能會成為我們的讀者。沈瑤說你怎麼知道。趙鳴說因為他刪帖之前，先把九張圖存了。
二月，寒假。方進的醫學院桌子沒關，陸海的體院桌子也沒關。方進說考研失利的人不過年，陸海說體院冬訓的人也不過年。兩個人在群裡互相發了照片——方進的桌子底下放了一個電暖器，陸海的桌子旁邊支了一頂帳篷擋風。郭立把兩張照片拚在一起發到校內網，配文：冬天裡的一步。
底下有人回：你們不冷嗎。張誠回：冷。但坐著就不冷了。
三月，開學。農大的江禾把桌子從開水房搬到了實驗樓。她在群裡說，農學專業的學生大部分時間泡在實驗室和試驗田，開水房能攔住吃飯的人，攔不住做實驗的人。實驗樓一樓的自動售貨機旁邊有空地。張誠問售貨機旁邊為什麼好。江禾說買飲料要等，等的那幾秒眼睛是閒的。
桌子擺過去第三天，有人停下來買了一罐咖啡，順手拿了一本冊子。第五天那個人又來了，不是買飲料，是專門來找江禾。“學姐，你上次說簡曆上可以寫田間試驗。我回去改了，投了一家種子公司。他們讓我麵試。”
江禾把這條消息發到群裡。張誠回：成了。江禾說還沒麵試。張誠說不是麵試成了，是你這個守桌人，成了。
四月，趙鳴的第六本冊子策劃案寫完了。書名《守桌》，副標題：十所學校，十個人，同一件事。他要把張誠、周敏、許璐、方進、江禾、陸海每個人的故事寫成獨立章節，加上李知行、何璐、沈瑤這些後來加入的人。一人一章，十章。
郭立問印多少。趙鳴說先印二十本，給每個人留一本。郭立說二十本不夠。趙鳴說這本冊子不是發出去的，是留給自己的。十年以後有人問“第一步”是怎麼做起來的，這本冊子就是答案。
林遠說扉頁寫什麼。趙鳴想了想。“每一個坐下去的人，都讓後來的人不用站那麼久。”
五月，宋佳的群麵研究所開到第十二期。沈瑤的《看見》被一個做職場培訓的博主推薦了。一夜之間，沈瑤的校內網好友從三百漲到三千，私信炸了。有人在私信裡問能不能付費谘詢，有人問她能不能去他們學校開講座，有人直接發紅包說買冊子。
沈瑤把截圖發到群裡。郭立說你自己決定，團隊不抽。沈瑤說不抽不行，我用的群麵研究所的場地，用的宋佳的案例庫，用的周琳的排期係統。趙鳴說那你抽一成。沈瑤說三成。趙鳴說一成半。沈瑤說兩成，不改了。趙鳴回：成交。
六月，畢業季。王雪畢業一年了。她寄來一箱荔枝，附了一張紙條：去年我畫了學士帽，今年請你們吃荔枝。郭立把荔枝分了，荔枝殼堆了滿滿一垃圾袋。他在玻璃上畫了一顆荔枝，旁邊寫了一個“回”字。宋佳說這個字好。
月底，第十一所學校來了。不是找上門的，是陸海拉來的。體院隔壁的警官學院，一個叫章程的大三學生。陸海在田徑場邊的桌子坐了小半年，章程跑了小半年。兩個人天天見麵，從點頭到搭話，從搭話到一起吃食堂，從吃食堂到章程坐下來幫陸海看桌子。
有一天章程說，你們這個桌子，警官學院也應該有一張。陸海說那你擺。章程說我沒冊子。陸海把趙鳴寄給他的《守桌》樣書遞過去。“先看。看完了，你就是第一個守桌人。”
章程看了三天。第四天他給陸海發消息：我看完了。桌子擺哪裡。陸海說你們警官學院，哪裡人最累。章程說射擊館。練完射擊的人，手是抖的，心是空的，坐在休息區能坐很久。陸海說就那裡。
七月，警官學院的桌子擺起來了。章程沒做硬紙板，他把自己警服上的肩章摘下來放在桌子角上。旁邊放一摞冊子，壓著一行打印的字：“練完了？坐會兒。”
第一天，有人坐下來，看了看肩章，沒拿冊子，隻是坐著。第二天他又來了，還是坐著。第三天他開口了：“學長，畢業聯考難嗎。”
章程在群裡發了第一條消息：今天有人問我畢業聯考。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但我把問題記下來了。
趙鳴回：夠了。第一步不是知道所有答案，是讓問問題的人知道，有人會把他的問題當回事。
八月，姥姥走丟了一次。不是真的走丟，是小區裡新修了一條小路，姥姥順著路走到了隔壁小區。母親找了二十分鐘找到她的時候，她站在隔壁小區的健身器材旁邊，跟一個老太太聊天。母親說你嚇死我了。姥姥說我沒丟，我認得路。我是換了一條路走。
母親把這件事當笑話發過來。林遠看完，把這條消息轉發到群裡。“姥姥說，她換了一條路走。沒丟。”張誠回：姥姥永遠的神。宋佳回：這句話可以當slogan。趙鳴回：已經在記了。
九月，第十二所學校。財大隔壁的外國語大學。許璐拉來的。她的李知行——就是那個從“吃完飯順便看看”到“看完了留下來”的男生——他女朋友在外院。女朋友叫蘇荷，英語專業。蘇荷在李知行的桌子旁邊坐了一個暑假，開學之後在自己學校食堂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的硬紙板用中英雙語寫的：簡曆不會寫？I got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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