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來
二月四號，立春。郭立在奶茶店玻璃上畫了一棵草，不是花，是草。宋佳說立春應該畫迎春花，你畫棵草是什麼意思。郭立說草比花先知道春天來了，花還在等溫度，草已經鑽出來了。宋佳看了三秒，說行吧，這很郭立。
張誠從財大回來了。
他周六早上去的，周日下午回的。去的時候書包裡裝著十本《擺桌子手冊》和自己手畫的一張財大食堂平麵圖——他在網上搜了財大食堂的照片，根據窗口位置、立柱分布、人流方向，提前標好了收餐盤區、還書口、開水房三個備選點位。財大學生會那個打電話的女生叫許璐，大三，外聯部部長，在食堂門口等他。她以為張誠會帶一堆東西來，結果他隻背了一個書包。
“桌子呢？”
“先看地方。桌子根據地方定。”
許璐帶著他在財大轉了一圈。食堂、圖書館、教學樓、宿舍區，每到一處張誠都站一會兒。不是看人流量，是看人“停下來的姿勢”——食堂收餐盤區，人端著餐盤排隊的幾秒鐘，眼睛是空的；圖書館還書口，人抱著書排隊，手是滿的但腦子是閒的；宿舍樓下公告欄旁邊，人等洗衣機的時候，時間是一格一格跳的。張誠在收餐盤區站定，拿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長方形。
“桌子放這兒。長一米二，寬六十。不用太大，太大擋路。桌麵上放一個亞克力資料架，三本冊子。架子旁邊放一塊硬紙板，寫一句話。”
許璐掏出本子。“什麼話？”
“吃完飯了，順便看看。”
許璐的筆停了一下。“就這？”
“就這。你寫‘求職乾貨免費領’，他是來吃飯的，心裡想的是飯。你寫‘吃完飯了順便看看’，他剛好吃完，這句話就是在替他做決定。”
許璐把這句話記下來，一個字沒改。
下午張誠去學生活動中心，幫許璐挑了桌子。不是新的，是庫房裡一張舊課桌，桌腿有點晃。張誠搖了搖，說正好。許璐說哪裡正好。張誠說晃的桌子，人放東西的時候會小心，動作慢了就會多看兩眼。許璐看著他，說你們“第一步”的人是不是看什麼都是套路。張誠想了想，說不是套路，是自己踩過的坑。去年他在理工大門口站了一個月，才明白那個位置為什麼不行——人來人往，但沒有人停下來。後來搬到活動中心玻璃門裡麵，門一推，人停一瞬，那一瞬就夠他把冊子遞出去。不是套路，是把花了一個月學會的東西，用一句話告訴別人。
許璐把這句話也記下來了。
周日張誠走的時候，許璐送到校門口。她把記滿的那幾頁紙撕下來訂成一遝，封麵上寫了四個字：財大擺桌指南。下麵一行小字：根據張誠口述整理。張誠說不用署我的名。許璐說要署。你從理工大跑過來，路費自己掏，在食堂地上畫粉筆格子，幫我從庫房挑了一張晃腿的桌子。不署你的名，我過不了自己這關。
張誠沒再推。他上車之後收到許璐發來的照片——那張舊課桌已經擺在收餐盤區旁邊了，桌麵擦過，資料架是許璐自己用舊文件夾改的，硬紙板上的字用水彩筆寫的，筆畫有點粗，但隔著食堂的玻璃門能看得很清楚：“吃完飯了，順便看看。”
張誠把照片轉發到群裡。郭立秒回：字寫得比我好。周琳跟了一條：許璐這個人，可以發展。趙鳴沒誇字，他@張誠問了一個問題：“她在食堂地上畫粉筆格子的時候，食堂阿姨沒趕她？”張誠回：趕了。她跟阿姨說在畫消防安全通道。趙鳴回了一個字：服。
周敏沒說話。她正在師範的教室裡陪孫悅練試講。孫悅就是那個稿子一遍過的女生，拿了第一個“你行了獎”，現在是周敏的“陪一個帶一個”的第一個學員。周敏陪何璐的時候，孫悅在旁邊看。周敏陪孫悅的時候，下一個叫顧小滿的女生在旁邊看。
顧小滿，師範小教專業，大三。緊張體質。第一次站在講台上，粉筆斷了三次，板書寫了擦擦了寫，最後把自己寫哭了。周敏沒勸她，等她哭完，把斷掉的粉筆頭一顆一顆撿起來排在講台邊上。“小滿，粉筆斷了很正常。我去年麵試，粉筆斷了兩次。第一次我撿起來繼續寫，第二次我直接用手畫——那次我麵的是小學數學，畫一個圓，用手畫比用圓規快。”顧小滿紅著眼睛看著她。“真的？”周敏把手機掏出來，翻到一張照片——去年教師編麵試的考場監控截圖，她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半截粉筆，黑板上是一個手畫的圓，不算圓，但很果斷。“真的。”
顧小滿把眼淚擦了，從周敏手裡接過那截斷粉筆。“再來一次。”
二月第二周，陳衝的互聯網麵經係列在周琳的排期表上開始跑了。第一篇標題《群麵被搶話？我在某大廠群麵裡搶了別人三次》，發在校內網。開篇第一句：“搶話不對。但如果你必須搶，請搶在節點上。”全文寫了他在七家互聯網公司群麵裡的所有搶話節點——什麼時候搶是加分，什麼時候搶是自殺，搶完之後怎麼圓回來。最後一段：“搶話的最高境界，是讓麵試官覺得你沒搶，隻是在適當的時候說了適當的話。如果做不到，就別搶。”
校內網發出來兩小時，轉發過兩百。底下有人問下一篇什麼時候。周琳回：周三。
周三，第二篇《技術麵，麵試官問我“你還有什麼問題”該怎麼答》。周四，第三篇《HR麵談薪資，我說錯了一句話少要了一千塊》。三篇發完，陳衝的校內網好友從一百多漲到六百多。有人私信他問能不能付費谘詢。陳衝把私信截圖發到群裡，郭立說定價你自己定，團隊不抽。陳衝說為什麼不抽。郭立說因為你寫的是內容，內容是引流品，不是利潤品。你在前麵引流，周琳在後麵接轉化，轉化的錢團隊抽。這是趙鳴定的。陳衝@趙鳴：你什麼時候定的。趙鳴回：剛定的。
宋佳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群麵研究所的高手場第二期，八個人，圍坐在理工大那間有六塊白板的討論室裡。照片裡沈瑤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不是筆記，是她自己畫的群麵角色分析圖。她把上一場八個參與者每個人的發言次數、打斷次數、有效建議次數、跑偏拉回次數，全部量化成了數據，然後標注了每個人的“角色定位”：主導型、補充型、調和型、沉默型、偽主導型。
宋佳問這是什麼。沈瑤說群麵不是玄學，是數據。你把所有人的發言拆成可量化的動作，就會發現每一場群麵的權力結構都是可預測的。知道結構，就知道從哪裡切進去。宋佳把這張圖發給林遠。林遠放大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條：“問她願不願意寫成方法論。”
沈瑤願意。她花了三個晚上寫了一篇《群麵角色分析——從數據看誰在主導討論》，發給周琳。周琳看完隻改了一個地方：把標題裡的“數據”改成“你”。改完之後標題變成《群麵角色分析——從你看誰在主導討論》。沈瑤問為什麼改這個字。周琳說帶“你”的標題，打開率高百分之三十。沈瑤說這也是數據？周琳說是趙鳴的數據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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