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來信
一月中旬，張誠的手冊印出來了。
兩百本，封麵淺灰色，標題《怎麼在學校擺一張桌子》，署名張誠。扉頁上印著那句話，下麵加了姥姥走了一千步的那行小字。郭立把兩百本碼在奶茶店裡間的牆角，碼了五摞，每摞四十本，整整齊齊像五塊灰色的磚。他拍了一張照片發到群裡：“張誠的磚頭，到位了。”張誠回：“那不是磚頭。”郭立回：“是磚頭。以後誰想在學校裡擺桌子，這就是他腳下踩的東西。”
周琳寫的信也定稿了。不長，三百字，打印在淺灰色的信紙上，和手冊封麵一個色係。信的開頭是：“你好，我們是‘第一步’。我們不認識你，但你手裡這本冊子，是我們用兩百天踩出來的所有坑。”信的結尾是：“如果你也想在學校裡擺一張桌子，這本手冊能幫你少走彎路。如果你擺了，請告訴我們。我們會把這件事寫進下一版手冊裡，署你的名字。”
郭立把信複印了兩百份，和手冊一起裝進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著收件方：XX大學學生會，啟。五個信封，五所學校，每個學校寄十本。郵寄地址是郭立從各校官網的學生會頁麵一個一個扒下來的。
寄出去那天是周四。郵局人不多，郭立抱著五個厚信封站在櫃台前，郵局大姐稱了稱說超重了，每個加兩塊。郭立說加。大姐撕郵票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寄給學生會的，你是哪個學校的。郭立說我不是學生會的。大姐說那你是乾嘛的。郭立想了想，說我是在學校裡擺桌子的。大姐沒聽懂，把郵票貼好，信封往郵袋裡一扔。下一個。
郭立走出郵局給林遠發了一條短信：“寄了。”林遠回：“等。”
等了五天。第六天下午，張誠在理工大的灰桌子後麵坐著，手機震了。一個陌生號碼，座機，區號是本市的。他接起來，對麵是個女生的聲音，語速很快：“你好，請問是‘第一步’的張誠嗎？我是財大學生會的，我們收到了你們寄的手冊。”張誠坐直了。“嗯，是我。”“我們主席看完了，讓我打電話問一件事。”女生停了一下，“你們那個手冊裡寫的‘停下來成本最低的地方’，我們學校食堂門口已經被人占了。還有別的地方可以擺嗎？”
張誠握著手機，看著理工大活動中心玻璃門外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推門進來拿了一本冊子，有人隻是路過看了一眼三張並排的桌子，又走了。他把手冊裡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
“食堂門口被占了，就擺在食堂裡麵。不是打飯窗口旁邊，是收餐盤的地方。吃完飯的人手裡空著，走到收餐盤那裡會停一下。你擺一個小牌子，放幾本冊子，他倒餐盤的時候掃一眼，出來就會找你要。”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收餐盤的地方。還有嗎？”
“還有圖書館的還書口。還書的時候人要排隊，排隊的時候手是閒的。”
筆寫字的聲音又響了一陣。“張誠學長，我們主席問，你能不能來財大一趟。路費我們出。”
張誠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他想起自己站在理工大門口的第一天，舉著手寫的牌子，太陽從頭頂挪到樹梢後麵。沒有人邀請他。是他自己站過去的。“路費不用你們出。我周六去。”
掛了電話，他在群裡發了一條消息：“財大來電話了。問擺桌子的事。”郭立秒回：“手冊起作用了？”張誠回：“起作用了。”然後@周琳：“你的信，他們看了。信上那句話，‘署你的名字’，他們主席念給那個女生聽的時候，那個女生在電話裡念了一遍。”周琳回了一個字：值。
陳衝在群裡跟了一句：“財大要是開桌子，算第十個嗎？”林遠回：“算第九個。醫學院還沒開。”陳衝說那第十個是誰。林遠說等。
一月最後一周，宋佳的高手遊開場了。
地點不在奶茶店，不在圖書館，在理工大活動中心那間最大的討論室。宋佳專門申請的，說高手場要有高手場的排麵。討論室中間一張橢圓桌，八把椅子，牆上掛六塊白板。宋佳管這叫“六塊白板的壓迫感”。
八個人，三個理工大，兩個師範，一個財大，一個農大，一個本校。全是參加過基礎場和進階場之後被宋佳篩選過的。篩選標準不是學曆，不是專業，是“被乾掉之後會不會哭”。宋佳說群麵高手場不是來學規則的，是來廝殺的。你被乾掉了，不能哭，隻能記下來你是怎麼被乾掉的，下次乾掉別人。
林遠坐在角落裡旁聽。題目是宋佳前一天晚上臨時想的：一家傳統車企，新能源轉型失敗，市場份額連續五年下滑。你們是董事會聘請的顧問團隊，四十分鐘內拿出一份戰略調整方案。特別提醒：方案必須包含至少一項“建議放棄的業務”。八個人看著題目，沉默了大概十秒。
第一個開口的是財大的男生，寸頭，說話帶一點北方口音。“我先定框架。四十分鐘，分四塊。前十分鐘分析現狀，第二個十分鐘討論放棄哪塊業務，第三個十分鐘定新方向，最後十分鐘整理彙報。同意嗎？”他沒有問“大家覺得呢”，他問的是“同意嗎”。林遠在筆記本上寫了一筆：主導型。
第二個接話的是師範的女生，長發，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卡在點上。“框架我同意。但我補充一點——放棄哪塊業務，不能隻從虧損角度判斷。要判斷它對品牌、對供應鏈、對渠道的拖累程度。有些業務虧錢但撐渠道，不能砍。有些業務微利但占用大量研發資源，該砍。”林遠又寫了一筆：結構性思維。
討論到第十五分鐘，衝突來了。放棄哪塊業務，八個人分成三派。燃油車派、新能源派、供應鏈派，三派各說各的，聲音越來越大。財大寸頭男試圖把話題拉回來，被新能源派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壓住了。師範長發女沒有加入爭論，她在白板上畫了一張表，橫軸是業務板塊，縱軸是“戰略價值”和“財務表現”。畫完之後她轉過身，用筆敲了一下白板邊緣。
“別爭了。用這張表。八塊業務，每個人獨立打分，取平均值。分數最低的三塊，拿出來討論。同意嗎？”她問的是“同意嗎”，但眼睛看的是宋佳。宋佳麵無表情。
打分，統計，三塊業務被挑出來。師範長發女主持了後麵的討論，沒有搶話，沒有打斷，但每一次話題跑偏都是她拉回來的。最後五分鐘，她把彙總的工作交給了旁邊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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