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年末
十二月第一個周末，理工大下雪了。
不是北方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南方那種細細碎碎的雪粒子，落在梧桐枝上就化，化了又結一層薄冰，遠看像樹杈上裹了糖霜。張誠拍了張照片發到群裡——三張桌子並排擺在學生活動中心的玻璃門裡麵，門外是灰蒙蒙的天和細密的雪。配文：開門了。郭立秒回：今天有人來嗎。張誠回了一張照片：門口站著五個人，撐著傘，等著領冊子。郭立回：牛。
周琳在群裡跟了一條：“師範也下雪了。我桌子搬室內了，食堂三樓。阿姨說我可以擺一整個冬天。”配圖是她的綠桌子，靠牆放著，牆上貼了一張手寫的海報——“教師編試講，六十塊，陪到會”。海報右下角畫了一個蘋果。
宋佳@周敏：蘋果你畫的？周敏回：何璐畫的。她上周來幫我貼海報，畫了一排蘋果，說喜慶。宋佳回：確實喜慶。
林遠把張誠那張雪中排隊的照片存進手機，文件夾裡又多了一張。
十二月的第二周，“職達”的寫字樓開張了。高天在校內網發了一組九宮格，精裝修的工位，玻璃白板，前台還放了一盆發財樹。配文：新的開始。評論區一堆人恭喜，高天一條一條回“謝謝”。趙鳴截圖發到群裡，陳衝第一個出聲：“那盆發財樹，一看就是塑料的。”宋佳說你看真準。陳衝說我媽開花店的。郭立問趙鳴你怎麼看。趙鳴說發財樹是不是塑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租的那個工位，一個工位一個月八百，他租了八個。加上前台和會議室，一個月租金小一萬。十萬塊，撐不了半年。
張誠問你怎麼知道工位價格。趙鳴說我查了那個創客空間的官網，價目表在首頁掛著。周琳說這都查得到？趙鳴說信息不對稱是最大的成本。
林遠看完聊天記錄，打了一行字：“他花他的錢，我們過我們的冬。”
郭立回：收到。然後去玻璃上把“好好過冬”四個字加粗描了一遍。
十二月中旬，姥姥出院了。母親發來一段視頻，姥姥扶著助行器在客廳裡走，從沙發走到電視櫃，再從電視櫃走回來。走到頭的時候姥姥抬頭看了一眼鏡頭，說了一句話，口齒不太清，但聽得懂：“林遠，你的第一步，姥姥走完了。”視頻裡傳來母親的聲音：“媽，不是這個意思。”姥姥說：“就是這個意思。”
林遠把視頻看了四遍。然後轉發到群裡。郭立看完發了一個大拇指，張誠發了一個抱拳，宋佳發了三朵花，陳衝發了一個“強”字。趙鳴沒發表情，發了一行字：“你姥姥這一步，比我們所有人都紮實。”周敏發了一條語音：“學長，我姥姥也摔過。她後來能走之後，第一件事是去廚房給我做了一碗麵。”
林遠回了一條：“等你姥姥再做麵的時候，告訴我。”周敏回了一個字：好。
十二月第三周，“第一步”開了第一次全員複盤會。地點還是奶茶店，但人太多坐不下，老板娘把他們趕到了裡間——一個堆著備用桌椅的小房間，郭立臨時拚了三張桌子。九個人擠在裡麵，牆上貼著郭立手畫的全年時間線，從四月的第一份簡曆改起，到十二月的三張桌子並排。時間線上標著密密麻麻的節點：王雪offer、陳衝加入、宋佳第一場群麵、趙鳴那篇掛了十一次麵試的帖子、張誠在理工大門口的第一百天、周敏的第一個學員、周琳的綠桌子、姥姥的第一步。
郭立站在時間線前麵，手裡拿著水性筆。“先說數字。四月到現在，九個月。總收入——”他翻了一頁筆記本，“六萬七千三百塊。淨利潤，扣掉所有成本、分成、印刷、場地，賬上還剩三萬兩千四。”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陳衝吹了一聲口哨。“九個月，三萬塊？”
“嫌少？”
“不是。比我寫代碼賺得多。”陳衝靠在椅背上，“而且這錢，每一塊都知道怎麼來的。”
郭立繼續往下念。服務總量：簡曆修改三百四十七份，單麵一百一十二場，群麵六十三場，技術筆試輔導四十一場，教師編試講輔導十九場。冊子印刷總量：三本正冊加一本內部複盤，一共印了四千八百本，發出去了四千六百本。團隊規模：從兩個人到九個人。覆蓋學校：從本校到理工大，從理工大到師範。
“數字念完了。”郭立把本子合上。“但今天不是來報數的。今天是來定一件事。”他拿起水性筆，在時間線的最右端畫了一道豎線，“明年，往哪走。”
宋佳第一個開口。“群麵進階場跑通了。師範那邊有人專門從市區趕來參加，跨校的價格提到了一百五，還是滿的。明年我建議把群麵做成獨立產品線，不是掛在‘第一步’下麵的一個服務，是單獨的品牌。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群麵研究所’。”
郭立記下來。陳衝接上：“技術筆試輔導，計算機類的我已經做到頭了。明年要麼擴品類——機械、土木、電子信息，要麼做深——不止筆試，加項目輔導。我傾向做深。因為擴品類需要新人，培養周期太長。”
郭立記下。張誠第三個開口：“理工大的桌子，三張並排夠了。再多人坐不下。但隔壁醫學院的學生來問過好幾次，問我們能不能去他們學校開一張。我沒答應。因為我們現在的人手，三張桌子已經是極限。”
郭立記下。周敏接上：“教師編試講，六十塊陪到會，這個模式跑通了。但有一個問題——陪到會意味著時間不可控。何璐我陪了四次，方旭的土木試講陪了三次。如果明年報名的人翻倍，我的時間就那麼多。要麼提價，要麼限製陪練次數。”
郭立記下。周琳第五個開口：“我是最晚來的。我說一個角度。我們現在所有的服務都是‘有問題的人來找我們’。能不能反過來？我們主動去找‘有問題但不知道我們能解決的人’。”
郭立的筆停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做內容。”周琳把手機掏出來，翻到一個頁麵，“這是我上周在校內網發的一篇，標題叫《群麵時被搶話怎麼辦》。閱讀量兩千七，轉發三百多。底下好多人問‘第一步’是乾嘛的。文章裡我一個字沒提‘第一步’，但他們自己找來了。”她把手機放下。“我們做了那麼多冊子，都是線下的。線上的內容，是散的。如果有人專門做這個，把我們的SOP、案例、經驗，全部變成線上能傳播的內容——不是廣告，是真的有用的內容。明年能走到哪裡，就不是幾張桌子能限製的了。”
房間裡又安靜了一瞬。然後郭立把水性筆遞給林遠。
林遠站起來走到時間線前麵。九個月，密密麻麻的節點。他的目光從四月移到十二月，從第一份簡曆移到姥姥的那張紙。“周琳說的，做。”他看著周琳，“你牽頭。趙鳴配合。形式不限——圖文、長帖、連載，都可以。目的隻有一個：讓那些還沒走到我們桌子前麵的人，先在別的地方遇到我們。”
周琳點頭。林遠轉向周敏。“教師編試講，不提價。六十塊，陪到會，這個招牌不能砸。但你說得對，時間有限。所以明年你隻做一件事：陪一個，帶一個。你陪何璐的時候，讓孫悅在旁邊看。陪孫悅的時候，讓下一個在旁邊看。你不是在交付服務，是在培養能交付服務的人。”
周敏眼睛亮了。“懂了。”
“陳衝。技術類做深。項目輔導，你做。需要的案例庫，趙鳴配合你。需要的專業書，走團隊的賬。”
陳衝點頭。“明白。”
“宋佳。群麵研究所，你獨立做。品牌、定價、排期，你定。團隊抽兩成，剩下八成歸你。”
宋佳愣了一下。“兩成？”
“嫌多？”
“嫌少。”
“那就一成半。”
宋佳笑了。“成交。”
“張誠。醫學院的桌子，不開。但不是不開，是時候沒到。你現在的任務不是開新桌子，是把理工大三張桌子的經驗寫下來——怎麼跟學生會談、怎麼擺、怎麼應對隔壁攤位的競爭。寫成一本手冊。明年如果有人要在新學校開桌子，拿著這本手冊就能乾。你從‘擺桌子的人’變成‘教人擺桌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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