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別浪
八月二十三號，郭立把理工大的合同談下來了。
說是合同，其實就是兩張A4紙。一張寫著場地使用協議——理工大學生活動中心的小會議室，每周六下午兩點到六點，租金一次八十。另一張寫著合作備忘，理工大那邊負責宣傳和招募，“第一步”負責交付和分成。校內報名的，價格不變，跨校來蹭課的，每人加二十。這二十塊裡，理工大抽五塊，剩下的歸“第一步”。郭立管這叫“技術授權費”，理工大那邊簽字的學生會副主席管這叫“茶水費”。不管叫什麼，錢到手了。
郭立把合同往奶茶店桌上一拍，玻璃杯裡的檸檬水晃了晃。陳衝拿起來看了一遍，說甲方簽字的人字真醜，像螞蟻爬的。郭立說你管他字醜不醜，公章是真的就行。陳衝又把合同翻過來看背麵——空白。他說正經合同背麵都有條款，這小字密密麻麻的那種。郭立說你看電視劇看多了，咱這是校園合作，不是IPO。
林遠把合同接過來，隻看了三個地方：時間、地點、分成比例。看完之後從筆筒裡抽了一支筆，在乙方那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簽完把筆一扔。
“下周六開場。誰去？”
宋佳舉手。陳衝舉手。郭立說你們舉什麼手，又不是小學生回答問題，排個班。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張排班表，用Excel打的，格子畫得跟棋盤似的，從八月最後一個周末一直排到十月底。宋佳負責群麵和單麵高階，陳衝負責技術筆試和簡曆深度修改，郭立自己盯全場——用他的話說叫“遊走支援”。
趙鳴沒在表上。他的第二本冊子快收尾了，天天泡在圖書館裡排版。張誠也不在，他還在理工大門口站著發冊子，從夏天站到了秋天。
林遠把排班表看了一遍。
“張誠的攤位，能不能進理工大裡麵？”
郭立說問過，學生會那邊說校內擺攤要單獨審批，流程走下來至少兩周。
“那就等。兩周以後讓他從門口搬進去。”林遠把排班表放下，“人家站了快兩個月了，該有個座了。”
奶茶店的門被推開，趙鳴走進來，懷裡抱著一摞紙。他往桌上一放，油墨味撲出來——第二本冊子《筆試真題合集》的打印樣稿。封麵用的是深綠色，跟第一本的深藍配成一套。郭立拿起來翻了幾頁，說排版比第一本強多了，有呼吸感了。趙鳴說這個詞還是林遠教他的。
郭立轉頭看林遠，說你還懂排版？林遠沒抬頭，說略懂。郭立又露出了那種“我知道你有事沒說”的眼神，但沒追問。他把樣稿翻到最後一頁，扉頁上印著那句話：“你的經驗，會讓後麵的人少走彎路。”底下是四十七個投稿人的名字，按投稿時間排的，不是按學校，不是按學曆，誰先投誰在前麵。張誠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位。
郭立把樣稿合上。
“印多少？”
“一千本。”
“錢？”
“賬上有。印完還剩兩千六。”
“那就印。”
趙鳴把樣稿裝回文件袋。走之前他停了一下，說還有一件事。高天今天發了一條校內動態，寫得很長，大意是“職達拿到了第一筆投資意向，感謝所有人的支持，那些離開的人，祝你們好運”。底下配了一張圖，他跟一個穿襯衫的中年男人握手的照片。
郭立聽完，把檸檬水的吸管咬扁了。
“投資意向又不是投資。我跟林遠也有意向，我意向這個月過八千。”
宋佳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他發他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就是——他發完這條之後，張誠今天在理工大門口，有人去發‘職達’的傳單了。”郭立把手機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張誠站在理工大門口，手裡舉著“第一步”的牌子，旁邊三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穿黑T恤的男生，手裡舉著“職達”的牌子。兩個人像兩個門神，一左一右。張誠的牌子手寫的，字大行稀。“職達”的牌子打印的，彩色覆膜，還做了塑封。
陳衝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什麼，品牌對決？郭立說這叫碰瓷。你一個路邊攤跟連鎖店站在一起，路人分不清誰是誰，但他的牌子比你亮，吃虧的是你。
林遠看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
“讓張誠別理他。”
“已經說了。”
“對方要是往他那邊湊呢？”
郭立沉默了一下。“那就不是碰瓷了。那是找事。”
當天晚上，找事的來了。
張誠在理工大門口站到下午六點，準備收攤的時候，“職達”那個黑T恤男生走過來，把自己的牌子往張誠旁邊一戳。不是三米遠，是一米。然後他掏出一遝傳單開始往張誠麵前遞——有人來拿張誠的冊子，他手一伸先把傳單遞過去，嘴裡說著“同學了解一下，我們比他們便宜”。張誠沒理他，繼續發自己的冊子。然後那個人說了一句話。
“你們那個張誠，不就是被我們高總開了才跑過去的嗎？”
張誠的牌子放下來了。他看著那個人，說你在職達待了多久。那個人愣了一下，說兩周。張誠說我在職達待了十二天，改了三十二份簡曆，賺了九十六塊錢。你待兩周，拿過幾單？那個人沒說話。張誠說你們高總沒告訴你嗎？我的帖子你們全公司都看過。那篇帖子裡寫的東西，你要是看完了還願意站在這裡舉他的牌子，那我尊重你。但你說我是被開的——你去問問高天，是誰開的誰。
當天晚上，“職達”那個黑T恤男生發了一條校內動態，全文隻有一行字：“今天在理工大門口站了一下午。有些事，站過的人才懂。”配圖是傍晚的理工大校門，張誠的牌子已經收走了，“職達”的牌子靠在大門邊的牆上。照片拍得很暗，那個塑封的彩色牌子反著路燈的光，亮得有點刺眼，但牌子上一個字都看不清。
底下有人問怎麼了，他沒回。有人@高天，高天也沒回。趙鳴轉發了，隻加了兩個字：“懂的。”
郭立看到這條動態的時候正在宿舍吃泡麵。他把筷子放下給張誠打了個電話，問沒事吧。張誠說沒事，就是今天少發了十幾本冊子——那個人一直在旁邊遞傳單，有些人被截走了。郭立說少發就少發了，人沒事就行。張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說郭哥你放心，我都站了快兩個月了，不會因為這點事就上頭。上頭是年輕人的特權，我沒了。
郭立掛了電話，跟林遠說，張誠這個人說話越來越像你了。林遠說哪裡像。郭立說你管“兩個月”叫“快兩個月”，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發帖子寫“四十七天”，一天都不差。現在會說“快兩個月”了。你把他帶老了。
林遠沒接話。他看著窗外，八月底的夜晚已經有了一點點涼意，梧桐葉的聲音從“嘩啦嘩啦”變成了“沙沙沙”——夏天那種飽滿的、厚實的聲音過去了，秋天那種乾燥的、薄脆的聲音還沒完全到來。在兩種聲音之間。
他拿起手機給張誠發了一條短信：“今天少發的，明天會加倍回來。”
張誠回了一個字：“信。”
八月二十九號，林遠回家了。上次回去是五月，這次是八月，正好隔了一整個夏天。大巴還是那趟大巴，國道還是那條國道，油菜花田徹底綠了，豆莢鼓起來，沉甸甸地垂著頭。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放著書包，書包裡裝著兩樣東西——給父親的護腰帶，給母親的一條絲巾。絲巾是宋佳幫他挑的，她說送媽媽別送實用的，送她平時舍不得買的。林遠問她你怎麼知道，她說因為我也是女兒。
到站的時候天黑了。客運站的水銀燈還是青白色的，出站口還是圍著那群拉客的司機，喊的還是一樣的鄉鎮名字。母親站在台階上，穿著那件深紅色薄外套，頭發好像比五月又白了一點，也可能是燈光的關係。水銀燈照什麼都加一層灰。
林遠走過去，母親伸手要接他的包。他讓了半步，沒讓她碰到書包帶。“我自己來。”母親沒堅持，但她的手沒有收回去，順勢搭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拍了兩下，像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到家的時候紅燒排骨的味道已經漫到樓道裡了。父親站在門口，腰上纏著肉色的醫用護腰帶，隔著T恤鼓出來一圈。他看見林遠，沒說“回來了”，說的是“吃飯”。
飯桌上跟五月那次一模一樣。排骨擺在他麵前，母親往他碗裡夾了三塊，一塊肋排一塊軟骨一塊帶肥邊的。父親隻夾青菜，筷子繞過排骨的時候很自然，像排練過。林遠把帶肥邊的那塊夾回盤子裡，說這塊太肥了，爸你吃。父親看了他一眼，說我不吃肥的。林遠說你吃，醫生說你要補。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把那塊肥邊夾走了。
吃完飯，林遠從書包裡拿出護腰帶。父親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說買這個乾嘛，醫生說貼膏藥就行。林遠說這個是睡覺的時候戴的，能讓腰不吃力。父親說多少錢。林遠說不貴。父親說多少錢。林遠說八十。父親把護腰帶放在沙發上，轉身去廚房倒水。林遠聽見他在廚房裡跟母親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聽見了。“八十。這孩子。”
語氣不是責怪。是一個用了半輩子把八十塊換算成多少斤米、多少頓菜的人，發現自己的兒子開始用另一種方式計算世界時，那種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失落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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