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電話
八月七號，立秋。天沒涼快，蟬照叫，梧桐葉照綠，太陽照毒。但日曆上寫著“立秋”兩個字，郭立說這叫“儀式感”。他在奶茶店的玻璃上畫了一片楓葉，畫完自己看了半天，擦了，說畫得像雞爪。
林遠沒笑。他正盯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短信，母親發的，上午九點二十三分。“你爸腰扭了，不嚴重，別擔心。”最後三個字讓他更擔心了。“別擔心”這種話，從來都是說給需要擔心的人聽的。
他放下手機，看著玻璃上那片被擦掉的楓葉留下的水痕。郭立的手還在比劃，嘴裡說著八月過八千的計劃，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林遠？”
他沒應。
“林遠。”郭立把水性筆放下，“怎麼了？”
“我爸腰扭了。”他站起來，“我打個電話。”
奶茶店外麵，太陽正烈。他站在梧桐樹蔭底下撥了母親的號碼，響了三聲，通了。“媽。”“哎呀，說了不嚴重。”母親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一樣，語速甚至比平時快一點。她說話快的時候，往往是在壓著什麼東西。
“怎麼扭的？”
“搬東西。你爸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十多歲的人了，非要自己搬米。一袋五十斤，從一樓扛到三樓。”
“看醫生了嗎？”
“看了。貼了膏藥，開了藥。醫生說臥床休息。”
“讓我爸接電話。”
母親頓了一下。林遠很少在電話裡要求讓父親接電話，以前都是母親說“你爸在旁邊，要不要說兩句”，他說“好”，然後父親接過電話說“注意身體”或者“錢夠不夠”，他說“夠”，父親說“那就好”，然後電話交回母親手裡。整個流程不超過一分鐘。
“你等一下。”母親的腳步聲，開門聲，然後是父親悶悶的聲音，帶著一點不耐煩——“說了不嚴重，非要讓我接。”
“爸。”
“嗯。”
“腰怎麼樣？”
“沒事。貼了膏藥，過兩天就好。”父親的聲音比平時低，不是刻意的，是疼的。林遠聽出來了。人在疼的時候聲音會往下沉，胸腔不敢用力，氣短。
“醫生怎麼說？”
“肌肉拉傷。年紀大了，正常。”
林遠握著手機，梧桐樹蔭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片葉子落下來，黃的，立秋第一片落葉，擦過他的肩膀掉在地上。
“我回去一趟。”
“不用。”父親的聲音忽然大了，大得扯到了腰，電話裡傳來一聲極輕的、被咽回去的抽氣，“你忙你的。你媽說的那個項目，好好做。”
林遠沒說話。
“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那就這樣。電話給你媽。”
又是腳步聲，開門聲，然後是母親壓得更低的聲音，低到像怕被誰聽見：“你別回來。你爸那個人，你回來他覺得給你添麻煩，反而休息不好。我照顧就行。膏藥貼了，藥也吃了。真不嚴重。”她停了一下，“醬菜昨天寄出去了，這兩天到。”
林遠靠在梧桐樹乾上，樹皮粗糙，隔著T恤硌著肩胛骨。
“媽。”
“嗯？”
“我爸搬的什麼米？”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小區門口糧店打折，五十斤一袋比平時便宜十五塊。我跟他說別買，等周末鄰居小張有空幫忙搬。他不等，說便宜十五塊呢，自己扛上去了。到了三樓沒撐住。”
十五塊。林遠握著手機，拇指關節發白。
“我知道了。”
“你別——”
“我不回去。”他說，“但米以後別自己搬了。”
“好。”
“十五塊，我給你。”
“你這孩子——”
“媽。”他打斷她，聲音不大，但穩，“我現在賺到錢了。不多，但夠。十五塊我給得起。五十斤的米，我買得起。你讓我買。”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林遠以為信號斷了，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通話還在繼續。
“好。”母親的聲音變了，不是哭，是另一種東西——一個用了很多年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第一次有人跟她說，這件東西你可以放下來。“那你在那邊好好的。”
“好。”
“醬菜記得吃。”
“好。”
“別熬夜。”
“好。”
掛了電話，他在樹蔭下站了很久。蟬還在叫，梧桐葉還在落，太陽還在照。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馬上回奶茶店。他蹲下來把地上那片黃葉撿起來，葉脈清晰，邊緣卷曲，從中間開始黃，還沒黃到邊。他把它夾進筆記本裡。
回到奶茶店，郭立已經把玻璃上的雞爪擦了。他看見林遠進來，沒有問“怎麼樣了”。他隻是把一杯新的冰紅茶推過來，杯壁上凝著水珠，冰塊還沒化完。
“你爸怎麼樣？”
“腰扭了。不嚴重。”
“你要不要回去？”
“不回去。我媽不讓。”
郭立點了點頭，沒有說“那就好”，也沒有說“別擔心”。他隻是把水性筆遞過來。“八千的目標，等你來定細節。”
林遠接過筆，站在玻璃前麵。八千那個數字還在，問號還在。他拿起筆，把問號塗掉，畫了一個感歎號。然後他在下麵寫了一行小字：“八月目標：讓每個人都能扛得動自己想扛的東西。”
郭立看著這行字，沒問什麼意思。他隻是拿起自己的奶茶碰了一下林遠的杯子。塑料杯碰撞的聲音很輕。
三天後，醬菜到了。一個舊茶葉罐子裝的，外麵裹了三層報紙，膠帶纏得密密麻麻。林遠拆了很久，拆到最後一層的時候，罐子蓋被撐開過，母親在蓋子上壓了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四個字：“吃完再寄。”
他把紙條展開鋪平，夾進筆記本裡，和那片梧桐葉放在一起。然後他擰開蓋子，排骨醬的鹹香湧出來，混著八月的熱氣。
桌上的綠蘿又抽了一條新藤，向著窗戶的方向伸過去。林遠給它澆了水，然後坐下來打開筆記本。翻到“第一步要做的事”那頁，在八月目標下麵寫了一條新的。
“賺夠讓父母覺得‘不用省’的錢。不是讓他們花，是讓他們敢花。”
寫完他放下筆。窗外，八月的蟬叫得正響。
醬菜寄到的同一天，張誠發了一條校內動態。
很長。不是那種感歎號堆起來的長度，是寫了很多字、換了很多行、每說一件事之前都像深呼吸了一下的那種長。林遠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回頭。
“今天是我在‘第一步’發冊子的第四十七天。四十七天裡，我在理工大門口站了三十個下午。有些下午有人停下來拿一本，說一聲謝謝。有些下午沒有人停下來，我就站在那裡，舉著牌子，看著太陽從頭頂挪到樹梢後麵。
有人問我圖什麼。我上次在圖什麼帖子裡寫過的，圖的是去年沒有人告訴我的事，今年我能告訴別人。那個帖子轉了很多次，很多人說感動。但說實話，感動這個東西會過期的。感動完之後，該投的簡曆還是石沉大海，該掛的麵試還是掛。所以我不太想說感動了。我想說點別的。
今天下午有個女生來找我，理工大研二的。她說她去年秋招投了四十多份簡曆，沒有一家進麵試。她以為是自己學曆不行——本科不是985，碩士才考進來。她把簡曆給我看。我看到第二行就發現問題了，她的簡曆，個人信息欄占了半頁。身高體重籍貫民族政治麵貌，寫得滿滿當當。實習經曆和項目經驗被擠在下麵，字體還小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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