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郭立
二食堂二樓比一樓安靜。
一樓是大灶，七八個窗口一字排開，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聲音從早響到晚。二樓賣小炒和砂鍋，價格貴一些，人少一半。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卡座，藍色座椅的皮麵磨得發亮，桌上鋪著印有校名的塑料桌墊。
林遠到的時候，二樓隻有三四桌人。
他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最裡麵靠窗的位置。
一個男生坐在那裡，麵前放著一杯奶茶，沒喝。他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東西，筆動得很快。穿著一件深灰色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塊黑色的電子表。
林遠走過去。
“郭立？”
男生抬起頭。
臉很瘦，顴骨明顯，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聚焦，像是真的在看你，不是那種一邊打招呼一邊腦子裡在想別的事的看。
“林遠學長。”他站起來，伸出手。
握手的時候，林遠注意到他的手指關節處有繭。不是寫字磨的那種，是乾活磨的。
“坐。”郭立把旁邊的椅子拉開，“喝什麼？我請。”
“不用。”
“說了我請的。”郭立站起來朝窗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奶茶還是可樂？”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走路很快，步子不大但頻率高，像趕時間。前世他在互聯網公司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不是急性子，是腦子裡想的事情太多，身體自動跟著加速。
郭立端回來兩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香芋。他把原味的推到林遠麵前，自己打開香芋的，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我先說還是你先問？”郭立說。
“你先說。”
郭立把吸管放下。
“我關注你有三天了。”
林遠沒說話。
“你發那條校內動態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當時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十塊錢改簡曆，定價很聰明——不是免費，免費反而沒人當回事。也不貴，十塊錢誰都能拿得出來，決策成本幾乎為零。”
他說話不快，但句子和句子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像是提前想好的。
“第二天我看到王雪在評論裡幫你說話。我點進她主頁看了一眼，發現她把簡曆更新了，還發了一條動態說‘改完簡曆之後信心都不一樣了’。我私信問了她幾個問題，她回複得很詳細，看得出來是真的認可。”
林遠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原味的，糖放得不多。
“所以你是先觀察，再確認，然後才聯係我。”
“對。”
“觀察到了什麼？”
郭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觀察到你在做的不隻是改簡曆。”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推過來。
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中心是一個圓圈，裡麵寫著“簡曆修改”。從這個圓圈分出三條線，每條線末端各有一個方框。第一個方框裡寫著“一對一服務（當前）”，第二個寫著“方法論沉澱”，第三個寫著“信任積累”。
圖很粗糙，線條是手畫的，但邏輯清晰。
林遠看著這張圖。
前世他見過無數商業計劃書，PPT精美，數據詳實，概念包裝得天花亂墜。但很少有人在第一次見麵的時候，用一張手畫的圖把一件事的核心說清楚。
“繼續。”他說。
郭立往前坐了坐。
“一對一改簡曆，上限很明顯。你一個人，一天能改幾份？十份？二十份？就算你全接，一個月下來也就幾百塊錢。這是手藝活的錢，不是生意的錢。”
他指了指第二個方框。
“但你在改的過程中，會積累一套方法論。什麼樣的簡曆有什麼樣的問題，不同專業的學生應該突出什麼，排版有哪些通用規則。這些東西一旦成型，就可以複製。”
又指了指第三個方框。
“更重要的是，每一個找你改簡曆的人，都會對你產生信任。他們拿到修改後的簡曆，投出去，收到麵試，拿到offer，這筆賬他們會算在你頭上。這種信任，以後可以兌現。”
林遠把奶茶放下。
“兌現成什麼？”
“我不知道。”郭立說得很坦然，“可能是培訓，可能是模板銷售，可能是一個專門做求職服務的品牌。具體的，我還沒想清楚。”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現在做的事，門檻很低。任何人花點時間研究一下，都能做同樣的事。如果隻是改簡曆，三個月之內就會有模仿的人，價格可能會壓到五塊、三塊，甚至免費。”
林遠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前世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一個模式跑通，模仿者蜂擁而至，價格戰打到所有人都不賺錢，然後一起死掉。這不是會不會發生的問題，是多久發生的問題。
“所以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郭立沒有直接回答。他從筆記本裡又抽出一張紙。
這張紙上寫的不是圖，是一排問題。
“大四學生最焦慮的是什麼？”
“找工作的整個流程裡，簡曆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網申、筆試、麵試、談薪資。每一步都有信息差。”
“如果能把這整套信息差填平，就不怕模仿。因為模仿者隻能模仿其中一步，模仿不了整個鏈條。”
林遠把這張紙看完，然後抬起頭看著郭立。
“你大四？”
“大四。工商管理。”
“你自己不用找工作？”
郭立笑了一下。他的牙不太整齊，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
“找。但我不想隻給自己找一份工作。我想看看能不能做點別的。”
林遠靠在椅子上。
二樓的窗戶外麵是學校的梧桐大道，四月的梧桐剛開始長新葉，嫩綠色的，風一吹就翻過來，露出背麵更淺的那一層。有人在樹下拍照，手機舉得高高的。
他想起前世的一個同事。
那個人叫張恒，比他晚兩年進公司，也是工商管理專業。來了之後三個月就提了離職，說要去創業。走之前跟林遠吃了一頓飯，說了一句他記了很久的話——“我不想等到三十五歲的時候，發現自己除了寫代碼什麼都不會。”
後來張恒創業失敗了。又回去上班了。
但林遠一直記得那句話。
不是因為它多深刻。是因為後來他三十五歲的時候，發現自己確實除了寫代碼，什麼都不會。連被裁員的時候，都隻能簽字。
“你說的一整套信息差。”林遠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具體指什麼？”
郭立翻開筆記本，裡麵密密麻麻寫了很多東西。他翻到某一頁，停下來。
“我做了兩周的調研。問了大四正在找工作的同學，也問了剛找到工作的學長學姐。整理出這麼幾個環節。”
他念出來。
“第一，簡曆怎麼寫。這個你在做了。”
“第二，網申怎麼填。很多大公司的網申係統很複雜，開放性問題不知道怎麼答。”
“第三，筆試考什麼。不同行業的筆試題型完全不一樣，但網上能找到的信息很零散。”
“第四，群麵怎麼表現。十個人一組，誰說話誰不說話，怎麼才能讓麵試官記住你。”
“第五，單麵怎麼聊。自我介紹、項目經曆、職業規劃、期望薪資，每個問題都有坑。”
“第六，拿到offer之後怎麼選。薪資怎麼談，合同怎麼看，試用期要注意什麼。”
他念完，把筆記本放下。
“這六步，大部分學生每一步都在摸黑走。有人運氣好，走通了。有人運氣不好，卡在某一步。但不管走通還是卡住，他們都不知道為什麼。”
林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做這個調研，是為了什麼？”
“為了驗證一個想法。”郭立說，“我想知道，大學生找工作這件事，到底有多少是‘本可以提前知道但沒人告訴他們’的。”
“結論呢？”
“結論是，幾乎全部。”
郭立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強調的事實。
林遠看著麵前這個瘦瘦的、眉毛很濃的大四學生。
他想起自己前世找工作的樣子。
大四那年，他投了大概四十份簡曆，收到七次麵試，最後拿了兩個offer。選了工資高的那個，沒想過行業前景，沒想過職業路徑，沒想過這家公司五年後還在不在。他隻想了兩件事：工資多少，能不能留在北京。
後來那家公司確實不在了。
他也確實浪費了三年。
“你想跟我一起做？”林遠問。
“對。”
“為什麼是我？”
郭立想了想。
“因為你改簡曆的方式，跟我見過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改簡曆，是幫你把格式調好看。你改簡曆，是幫人看見自己做過的事情值多少錢。”郭立把奶茶杯子轉了半圈，“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能力。第一種是排版，第二種是認知。”
林遠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四月梧桐樹的氣味，有一點澀，有一點甜。
“我有一個條件。”林遠說。
“你說。”
“不做培訓割韭菜。不做焦慮營銷。不在別人最著急的時候趁火打劫。”
郭立看著他。
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把手伸過來。
“成交。”
林遠握住那隻手。骨節分明，手心乾燥，握得很緊。
鬆開之後，郭立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空白的紙，在最上麵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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