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放大
王雪的第三版簡曆在第二天中午發過來了。
林遠剛下課，在教四樓的走廊裡用手機看的。諾基亞6300的屏幕不大，他放大縮小來回看了三遍，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
走到食堂的路上，他給她回了一條短信：“這版可以用了。”
王雪回得很快：“真的嗎！謝謝學長！”
緊接著又來了一條：“學長，我還有一個問題……麵試的時候如果問‘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麼’，該怎麼回答？”
林遠站在食堂門口，人來人往，有人端著餐盤從旁邊擠過去，湯灑了一點在地上。他沒動，低頭打字。
“不要說‘追求完美’這種假話。說一個真實的、但可以通過努力改進的缺點。比如‘公開演講會緊張，所以每次彙報前會多練幾遍’。缺點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在解決它。”
發完這條，他把手機放回兜裡，進去打飯。
下午沒課。林遠去了圖書館，不是去看書，是去觀察。
他在三樓的自習區找了個位置坐下，麵前攤著一本《數據結構》，但沒怎麼看。他的注意力在周圍。
自習區大概坐了三十多個人。有人在看書，有人在寫作業，有人在擺弄手機。坐在他斜對麵的一個女生，麵前放著一遝打印出來的資料，每隔幾分鐘就歎一口氣，用筆在紙上劃拉幾下，然後再歎一口氣。
林遠看了她一會兒，沒說話。
他低頭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最上麵寫了一個日期，然後是一行標題：
“觀察記錄。”
下麵分了兩欄。左邊寫“看到了什麼”，右邊寫“可能意味著什麼”。
第一行：斜對麵女生，反複修改打印資料，歎氣頻率很高。右邊：可能在改簡曆或申請材料，遇到困難。
第二行：自習區三分之一的人在用手機，大部分是發短信或看網頁。右邊：移動端的需求在增加，但目前手機上網體驗很差。
第三行：打印資料的人比用筆記本電腦的人多。右邊：紙質仍然是主流，但筆記本在增加。過渡期。
第四行：很多人桌子上放著一杯奶茶或咖啡。右邊：飲品消費是日常，單價不高但頻率高。
他寫了滿滿一頁。
這些觀察有什麼用？他現在還不知道。但前世的經驗告訴他，機會往往藏在這種“不知道有什麼用”的細節裡。大部分人看到的是現象，少數人會去想現象背後的東西。再少一點的人，會去想這些東西能不能變成什麼事。
他想做那再少一點的人。
從圖書館出來，他去了打印店。
老板還記得他。昨天那個問奇怪問題的小夥子。
“今天不打東西？”
“不打。再問您一個問題。”
老板把報紙放下，眼鏡後麵的眼神帶著一點好奇。
“問吧。”
“您這兒打印簡曆的學生，大部分是哪個年級的？”
老板想了想。“大三大四的多。大一大二也有，少。”
“他們來打印的時候，您看他們打印的東西，覺得寫得怎麼樣？”
老板笑了。“我哪懂這個。不過有時候他們自己在那兒嘀咕，說‘怎麼排版又亂了’‘照片怎麼偏了’之類的。還有個男生，上個月來打了五份，打完看了一眼就全撕了，又重打。五份啊，十塊錢呢。”
林遠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五份簡曆，十塊錢。撕了重打，又是十塊。
不是他們不想做好。是他們不知道怎麼做，隻能一遍一遍試，試到灰心，最後湊合交一個上去。
回到宿舍，陸晨在打遊戲，周磊不知道去哪兒了。林遠坐到桌前，打開電腦，登錄校內網。
昨天發的那條動態下麵多了十幾條評論。
大部分是問“真的有用嗎”“能不能免費幫我看一下”之類的。有幾條是王雪回的，她說“學長真的幫我改了好多問題，思路完全不一樣了”。
這條回複下麵又有三條新的私信。
林遠一條一條點開看。
第一個是計算機係大三的男生，叫陳衝。他說自己投了十幾家實習，一家都沒回，簡曆是網上找的模板，“感覺該寫的都寫了”。林遠讓他發過來。
第二個是外語學院大四的女生，叫李萌。她說下周有一個外貿公司的麵試，對方要求中英文簡曆各一份，她英文簡曆不知道怎麼寫。林遠回：可以，發我看看。
第三個讓他停了一下。
發信人的頭像是一個灰色默認頭像，名字顯示“郭立”。點進去看，資料很少，隻有學校和院係——管理學院，大四。
私信內容很短：“學長你好。我不是要改簡曆。我想問一下，你這個模式能不能放大？”
林遠盯著最後四個字。
能不能放大。
前世他聽過無數次這句話。投資人問的，領導問的，同事在會議室裡討論的。但這是他這一世第一次從一個陌生人嘴裡聽到。
他回了一條：“你想說什麼？”
郭立的回複來得很快。
“我看了你幫王雪改簡曆的過程。你在做的不隻是一份一份改，是在把一套方法論複製到不同的人身上。如果能做成標準化流程，或者模板產品，就能放大。”
林遠靠在椅背上。
標準化流程。模板產品。
這個郭立，想的不是怎麼找到一份工作。他想的是一件事能不能變成更大的事。
“見麵聊聊？”林遠打過去。
“明天下午三點，二食堂二樓，我請你喝東西。”
“好。”
他把手機放下，心裡有一種很淡的、但確實存在的感覺。
前世他在職場裡遇到過這種人。不多，但每次遇到，都會讓他意識到一件事：人和人的差別，從想問題的方式就開始了。大部分人看到一個問題，想的是“這個問題怎麼解決”。少數人看到一個問題，想的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能不能賣給別人”。
郭立是後者。
林遠不知道這次見麵會聊出什麼。但他知道，他需要認識這種人。
晚上，他開始處理陳衝和李萌的簡曆。
陳衝的問題和王雪剛好相反。王雪是做了很多但不會寫，陳衝是確實沒什麼可寫。計算機係大三，沒有實習經曆，沒有項目經驗，沒有比賽獲獎。簡曆上除了個人信息和教育背景，剩下的地方幾乎是一片空白。
林遠看了很久。
不是所有人都有光鮮的經曆。但這不是說這個人沒有價值。
他給陳衝回郵件：“你現在沒有實習經曆，這是事實。但你不是什麼都沒做。你上過的課，做過的課程設計，課後的練習代碼，這些都是經曆。把它們整理出來，選兩三個你做得最好的，寫清楚：用了什麼技術，實現了什麼功能，遇到了什麼問題怎麼解決的。在沒有實習之前，這就是你的項目經驗。”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段。
“另外，從現在開始，自己做一個東西。什麼都可以，一個網站，一個小工具，一個能跑通的程序。不是為了寫在簡曆上，是為了下次有人問你‘做過什麼’的時候，你有東西可以給他看。一個月後你再找我，我幫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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