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份
簡曆服務這件事，林遠沒有等。
第二天上午沒課。他七點就醒了，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宿舍裡的聲音——陸晨在磨牙，周磊呼吸很沉，偶爾翻個身，床板吱呀一聲。窗外已經有早起的人在走廊裡走動，拖鞋拍打地麵的聲音，由近及遠。
他沒驚動任何人，輕手輕腳下床，洗漱，出門。
食堂剛開門，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考研的學長學姐，麵前擺著包子和粥，眼睛盯著手裡的資料，吃一口翻一頁。林遠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包子的味道和前世一樣。食堂的包子皮厚餡少，但剛出鍋的時候咬下去，熱氣撲在臉上，有一種樸素的滿足感。前世他從來不在食堂吃早飯，都是路邊買個煎餅，邊走邊吃，或者乾脆不吃。那時候他覺得時間金貴，不值得花在坐著吃早飯上。
後來他胃不好，才想起來後悔。
吃完早飯，他把豆漿杯子扔進垃圾桶，走到圖書館。
圖書館剛開門，管理員阿姨正在擦借閱台的桌麵。看見林遠，她多看了一眼——這個點來的學生不多。林遠衝她點了點頭，走進去。
他找了一台公共電腦，刷卡，登錄。
電腦比他宿舍那台還老，開機等了將近兩分鐘。他打開瀏覽器，搜索了幾個關鍵詞：簡曆模板、求職簡曆怎麼寫、2008應屆生簡曆。
搜索結果不多。那會兒專門的簡曆網站還沒起來，大部分是一些論壇帖子和個人博客。他一條一條點開看，有的頁麵加載到一半就卡住了，有的排版亂成一團，文字和圖片疊在一起。
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把能找到的簡曆相關內容都看了一遍。
結論和他昨天想的一樣：2008年的大學生簡曆，整體水平很差。不是學生的問題，是信息差。網上能找到的模板就那麼幾種，大家抄來抄去，最後交上去的東西千篇一律。大部分人不知道HR看簡曆的邏輯，不知道什麼樣的排版容易被快速掃讀，不知道自我評價該怎麼寫才不會顯得假大空。
但林遠知道。
不是因為他多聰明。是因為前世他篩過幾百份簡曆，麵試過幾十個人，也看過同事怎麼寫自己的簡曆。他知道一份簡曆從投出去到被打開，中間要經曆什麼。
他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
那是他自己寫的“簡曆服務說明”。手寫的，字不大，但清楚。
標題：簡曆修改與排版服務。內容分三行：幫你看現有簡曆的問題；幫你重新組織經曆描述；幫你做一份乾淨能用的排版。收費：10元/份。聯係方式：13×××××××××。
回到宿舍的時候，陸晨剛醒，坐在床上發愣。
“你一大早去哪兒了？”
“圖書館。”
陸晨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林遠大學四年——不對，前世大學四年——主動去圖書館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沒事吧？”
“沒事。”
林遠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拿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諾基亞6300的攝像頭隻有200萬像素，拍出來的照片帶著那個年代手機照片特有的模糊感，字跡勉強能看清。
他把照片傳到了校內網上。
配文很短：幫改簡曆。10元一份。有意私信。
發完這條動態，他把手機放下，打開了那本《C語言程序設計》。
消息來得比他想象的快。
下午三點多，第一條私信進來了。
發信人是個女生，頭像是一朵向日葵，名字顯示“王雪”。私信內容很客氣：“學長你好，我是大三市場營銷的，最近在找實習，簡曆投了幾家都沒回音，能幫我看一下嗎？”
林遠回複：可以。把你的簡曆發我郵箱。
他把郵箱地址發過去。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封郵件進來了。附件是一個Word文檔，文件名是“個人簡曆-王雪”。
他打開。
簡曆是那種最常見的套模板格式。最上麵是“個人簡曆”四個大字，黑體加粗。下麵是個人信息、教育背景、實習經曆、校園經曆、技能證書、自我評價。每個板塊之間用一條橫線隔開，整份簡曆一共兩頁。
林遠從頭看到尾。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
這份簡曆的問題，幾乎涵蓋了所有應屆生簡曆的通病。個人信息欄裡寫了身高體重，寫了籍貫民族，甚至寫了政治麵貌，但沒寫求職意向。教育背景裡把大一大二大三的所有課程列了一遍，包括體育和選修課。實習經曆隻有一段，寫的是去年暑假在某超市做促銷員，描述是“負責促銷活動，完成銷售任務”。校園經曆寫得多一些，學生會乾事、班級文娛委員、元旦晚會組織者，但每一項都隻寫了頭銜，沒寫具體做了什麼。自我評價那一段最長，大概兩百多字，“性格開朗”“吃苦耐勞”“學習能力強”“善於團隊合作”——每一個詞他都見過無數遍。
他關掉Word，沒有立刻回。
先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一頁。
“王雪的簡曆——問題清單。”
下麵列了七條。
1. 沒有求職意向。HR打開不知道她投什麼崗位。
2. 個人信息冗餘。身高體重籍貫民族，和崗位無關的一律不要。
3. 教育背景太長。隻保留專業、學曆、畢業時間，最多加幾門核心課程。
4. 經曆描述太弱。賣東西就是賣東西，但要寫清楚賣了什麼、怎麼賣的、賣了多少。
5. 校園經曆隻有頭銜沒有內容。組織元旦晚會，多少人參加？負責什麼環節？遇到什麼困難？
6. 自我評價全是形容詞。需要替換成具體事實。
7. 排版太滿。行間距太小，頁邊距太窄，看著累。
寫完這七條，他打開郵箱，開始回信。
他寫了很長一段。
開頭是：“王雪你好，簡曆我看過了。先說結論：不是你沒能力，是你的寫法有問題。HR篩一份簡曆的時間大概是10到20秒，在這個時間裡，你需要讓他看到三樣東西——你是誰，你能乾什麼，你乾成過什麼。你的簡曆，這三樣東西都埋在裡麵了，他沒時間找。”
然後他一條一條地寫修改建議。
關於超市促銷那段經曆，他寫：“不要隻寫‘負責促銷活動’。寫清楚：促銷的是什麼產品，麵向什麼人群，你用什麼方式推銷，活動期間銷售額是多少，比平時提升了多少。數字比形容詞有說服力。”
關於元旦晚會那件事，他寫：“‘參與組織元旦晚會’和‘組織了一場300人參加的元旦晚會，負責節目統籌和現場調度，處理了三起突發狀況’——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你做的明明是後者，為什麼要寫成前者？”
關於自我評價，他寫：“‘性格開朗’不用寫。你是不是開朗，麵試的時候他自然會看到。‘學習能力強’不用寫。你學過什麼、學會了什麼、用學會的東西做成了什麼，把這個寫出來就夠了。”
最後他加了一句：“你不是沒有東西可寫。你隻是習慣了把自己做過的事說得很小。把它們還原到本來的大小就行。”
郵件發出去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周磊在上鋪看小說，陸晨不知道去哪兒了。窗外陽光已經開始變軟，光線斜著照進來，在桌麵上畫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手機震了。
王雪的回複：“學長，你說得太對了。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按照你的建議改一版，改完能再幫我看一下嗎？”
林遠回了一個字：能。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重新打開《C語言程序設計》。
晚飯前，又來了兩條私信。
一條是大四計算機係的男生，說自己在網上找了一份簡曆模板，填完之後覺得“怪怪的，又說不出哪裡怪”。林遠讓他把簡曆發過來。
另一條是大二英語係的女生，說她想申請一個暑期翻譯的實習，但簡曆上沒什麼東西可寫，“除了過了六級，好像什麼都沒有”。
林遠一一回複了。
晚飯是在食堂吃的。陸晨和周磊都去了，三個人占了靠門口的一張桌子。陸晨吃的是土豆牛肉蓋飯，周磊吃的是西紅柿雞蛋麵，林遠打了一份兩葷一素的套餐，坐下之後吃得很慢。
陸晨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來什麼：“對了，你那個幫人改簡曆的帖子，我看到了。”
“嗯。”
“認真的？”
“認真的。”
“能賺錢嗎？”
“試試看。”
陸晨沒再問。他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周磊倒是多看了林遠一眼，但也什麼都沒說。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林遠在學校超市買了一遝打印紙和一盒訂書釘。收銀台的阿姨找零的時候少找了他五毛錢，他數了一遍，指出來。阿姨重新數了一遍，把五毛錢硬幣推過來，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林遠把那枚硬幣放進兜裡。
五毛錢。
前世他不會在意。甚至掉在地上都未必彎腰撿。
現在他在意。
回到宿舍，他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在桌上。打印紙，訂書釘。還有一支新買的黑色中性筆，兩塊錢。
然後他坐下來，打開筆記本，翻到“賬本”那一頁。
在支出欄裡，他添了一行：打印紙+訂書釘+筆，12塊。
然後又添了一行：簡曆服務收入，預計30元（三份待確認）。
他看了一眼餘額。
如果這三份都能做成，扣掉成本，這一波能賺十幾塊。
不多。
但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用自己的判斷力賺到的錢。
他把筆記本合上。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宿舍樓的燈光亮起來，一格一格的窗戶，暖黃色的，冷白色的。有人在走廊裡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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