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趕到老宅的時候，爺爺已經麵無人色地躺在榻上。
他一看見我身上那件臟汙不堪的嫁衣，眼淚當場就下來了，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寧雪，是爺爺害了你！讓你平白遭這麼大的罪！”
“當年要不是我看走了眼，非要給你牽這門線，你哪會認得顧修誠那個畜生！”
“都怪我，都是我害的！”
他哭得滿臉是淚，臉也被自己打紅了。
我心口一縮，趕緊伸手攔住他。
“爺爺，這事不怪您，是他裝得太像了。”
“您別怕，這門親事我不要了。”
“這處老宅咱們也不住了，我陪您一起回江城。”
爺爺抹掉眼淚，聲音一直在抖。
“好，爺爺都聽囡囡的。”
我剛及笄那年，父親就想拿我的婚事去聯姻。
隻是對方背景混雜，爺爺怎麼都不同意。
後來他和父親大吵了一場，乾脆帶著我回了這邊老宅。
可誰也沒想到，半路會撞上山洪，偏偏是顧修誠救了我們。
爺爺因此認定他膽子大，心也正，覺得這樣的人能托付終身。
就這樣，在爺爺撮合下，我和顧修誠慢慢走近，竟一談就是七年。
直到今天，我才徹底明白，他骨子裡不過是個自私又涼薄的人。
那天夜裡，我和爺爺便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我還托人往江城送信，請父親儘快來接我們。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被一陣濃得發嗆的腥臭味熏醒。
我推門出去，正看見柳曼雲領著一群人，拿黑狗血往我家院牆上潑。
顧修誠站在她身邊，像是什麼都沒瞧見一樣。
夏盈跟在後頭，喊得最響。
一桶接一桶烏黑發臭的狗血從板車上搬下來，潑得到處都是，牆上很快掛滿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印。
我立刻衝過去想攔。
可柳曼雲抬手就把我撞開，轉頭又讓人往正廳裡接連潑了好幾桶。
她蒙著麵巾，說話滿是嫌棄。
“裡外都給我潑乾淨，一點都別漏，免得這晦氣散不掉。”
見那幾個人拎著桶往爺爺住的屋裡衝，我眼都紅了，轉身跟著撲進去。
可還是遲了一步。
滿滿一桶黑狗血，已經迎麵潑上了爺爺的床榻。
爺爺正發抖地站在榻邊， half邊衣袍都被血浸透了，腥臭撲鼻。
“爺爺！”
我撲上去，立刻把他擋到身後。
爺爺氣得嘴唇直哆嗦，眼圈也紅得厲害。
“你們還有沒有王法！擅闖民宅，我現在就去官府告你們！”
柳曼雲邁步進屋，臉上全是輕蔑。
“老東西，少拿官府來壓人。”
“我們這是替天行道，你懂什麼？”
“你孫女煞氣纏身，我免費替她驅煞，你不跪著謝我就算了，還敢在這兒叫？”
爺爺又氣又痛，失望地看向顧修誠。
“顧修誠，當初我把寧雪交給你的時候，你是怎麼答應我的？”
“你說你會護著她！現在人都欺到家裡來了，你就這麼站著看？”
顧修誠目光躲了躲，連聲音都發虛。
“薑爺爺，曼雲也是好心。你和寧雪先忍一忍吧。”
“等這事結束，我還是會娶寧雪的。”
“可她身上的煞氣，驅煞的步驟一個都不能少。”
“你們這是欺人太甚！”
爺爺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我們寧雪，不嫁給你了！”
我趕緊扶住他，替 他順氣。
“爺爺，您先去換衣裳，這裡我來。”
我把爺爺送回房裡安頓好。
等我再出去，柳曼雲已經在大門外擺好了香案，還搭起了法壇。
夏盈提著桶，在院裡來回潑灑，整個院子都被血腥味熏得讓人作嘔。
顧修誠就站在柳曼雲身邊看著，目光溫柔得刺眼。
她剛停手，他就拿起帕子，仔仔細細替她擦臉上的汗。
兩個人站在一起，像極了一對心意相通的情人。
我冷眼看著他們，抬腳就要過去掀了香案。
夏盈卻突然衝上來，把我攔住。
“寧雪，你別鬨了。曼雲是真的有本事，她做這些也是為你好。”
“上回我那條金項圈丟了，還是她幫我算出來掉在哪兒的。”
我看著她那張堆滿笑的臉，隻覺得反胃。
在認識柳曼雲之前，夏盈明明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們一起進學，一起住學舍，一起溫書備考，也一起逛街買脂粉。
她還親口說過，等我出嫁， 她一定給我做儐相。
可現在，她卻死死攥著我的手，不肯放開。
我用力甩開她，又抬頭看了眼天色。
父親來接我們，最多還要十八個時辰。
我一點都沒遲疑，轉身就往外跑，打算直接去報官。
誰知夏盈猛地一抬手，把我懷裡的信符和求助文書全都打到了地上。
緊接著，她扯開嗓子就喊：
“修誠，快過來！薑寧雪要去報官！”
顧修誠幾步追上來，抬腳就把我身邊那枚傳信用的信符踢飛了出去。
他盯著我，臉色黑得難看。
“寧雪，你非得把事鬨成這樣？”
“曼雲為了替你驅煞，心神都快耗空了，昨兒才從醫館出來。郎中說她精神虛弱，半點驚動都受不住。”
“她剛剛已經退了一步，隻要你先忍忍，按她說的把這一場走完，婚禮還能繼續。”
我看著他，隻覺得胃裡翻湧。
這種話，他不是頭一回說了。
三年前除夕，我和他去山上守歲看煙花，柳曼雲一句我身上沾了不乾淨的東西，就把我一腳踹下山坡。
我摔斷了腿，在醫館躺足了一個月。
那時顧修誠也是這樣，勸我別計較，說她是為我好，讓我忍忍。
還有一年前。
他做了一桌菜，說是要哄我開心，可柳曼雲拎起滾油，直接潑在我背上。
她說我陰氣重，會衝撞顧修誠。
直到現在，我背上那些疤都還橫七豎八地留著。
那回他還是叫我別鬨，他親手替我上藥，我便又一次咽了下去。
可我越退，柳曼雲仗著自己會些方術，反而越發放肆。
“顧修誠。”
我盯著他，慢慢開口。
“她說的這些鬼話，你真的全信？”
他愣了一下，很快便點了頭。
“曼雲懂這個，自然不會出錯。她做這些，都是為了我們。”
我低頭看向地上那枚被踢裂，又被他踩在腳下的信符，唇邊扯出一點冷笑。
“行，我不報官了。”
“但舊宅你得讓人收拾乾淨，再讓柳曼雲把我的鐲子還回來。”
“這門親事我不結了，她也不用再借著這個由頭折騰我。”
這話一出，顧修誠的臉立刻沉了。
“寧雪，你說什麼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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