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裂縫
沈墨寒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雲水鎮。
一開始是一個星期來一次，後來變成三天來一次，再後來幾乎隔一天就來。每次來都帶東西——奶粉、尿不濕、衣服、玩具、繪本，後來甚至開始帶菜。
“你又買這麼多東西乾什麼？”陸晚晚看著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袋子，皺了皺眉。
“給平安的。”
“平安用不了這麼多。上次你買的奶粉還沒喝完呢。”
“那就留著慢慢喝。”
陸晚晚歎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說了也沒用，沈墨寒這個人，一旦決定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不僅帶東西，還開始乾活。
第一次提出要幫忙包包子的時候，阿芳差點笑岔氣。
“沈總，你確定？你這雙手怕是沒碰過麵粉吧？”
“沒碰過可以學。”
沈墨寒係上圍裙，站在案板前，拿起一個麵團。
十分鐘後，他手裡多了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說是包子，更像是一個被揍了一頓的饅頭。褶子歪歪扭扭的，餡料從四麵八方擠出來，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哈哈哈哈——”阿芳笑得直不起腰，“沈總，你這是包子還是外星人啊？”
沈墨寒看著自己手裡那團不成形的東西，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窘迫。
“我再試一個。”
第二個比第一個好了一點，至少沒有露餡。但形狀還是很奇怪，扁扁的，塌塌的，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
“不錯不錯，有進步！”阿芳笑著鼓勵他，“再多練練，以後可以開個包子鋪了。”
沈墨寒低下頭，繼續揉麵。
陸晚晚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滿了麵粉。他的動作很笨拙，但很認真，像一個小學生在做手工。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看到沈墨寒包包子。
在沈家的時候，他連廚房都不進。每次她想讓他嘗嘗自己做的菜，他都說“放桌上吧”，然後頭也不抬地繼續看文件。
現在他站在一間小小的早餐店裡，係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笨手笨腳地包著包子。
她心裡那堵牆，裂縫又大了一點。
平安開始學走路了。
十一個月大的時候，他能扶著沙發站一會兒，然後顫顫巍巍地邁出一兩步，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他也不哭，翻個身坐起來，咧嘴一笑，繼續爬。
沈墨寒每次來，都要陪平安練走路。他蹲在地上，張開雙臂，對著平安喊：“平安，來，到爸爸這兒來。”
平安扶著沙發站起來，看了看沈墨寒，猶豫了一下，鬆開手——
一步。兩步。三步。
撲通。
沈墨寒衝過去，一把把他撈起來。
“好厲害！平安會走路了！”他把平安舉得高高的，平安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他一臉。
陸晚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你笑什麼？”沈墨寒轉過頭，看著她。
“我沒笑。”
“你笑了。我看到你笑了。”
“你看錯了。”
沈墨寒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陸晚晚，你笑起來很好看。你應該多笑笑。”
陸晚晚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轉過身，假裝去收拾桌子。
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話。
她告訴自己，這不是因為沈墨寒。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對，是因為天氣太熱了。
平安一歲的時候，陸晚晚在鎮上小學轉正了。
她通過了縣裡的代課教師轉正考試，成為了一名有編製的正式老師。雖然工資不高，但穩定，有五險一金，還有寒暑假。
她高興得抱著平安轉了好幾圈。
“平安，媽媽是正式老師了！以後媽媽可以教你讀書寫字了！”
平安被她轉得頭暈，哇哇叫著抗議。
沈墨寒那天也來了，帶了一個大蛋糕。
“恭喜。”
“你怎麼知道的？”
“阿芳姐告訴我的。”
陸晚晚看了阿芳一眼。阿芳心虛地轉過頭，假裝在揉麵。
“我就是隨口一說……”阿芳嘟囔著。
蛋糕很大，三層的，上麵用奶油寫著“陸老師，恭喜”。平安看到蛋糕，眼睛都亮了，伸著手要去抓。
“不行不行，你不能吃這個。”陸晚晚攔住他。
平安不乾了，哇地一聲哭起來。
沈墨寒從蛋糕上摳了一小塊奶油，放在平安嘴邊。平安嘗了一口，眼睛瞪得圓圓的，然後咧嘴笑了，嘴巴上糊了一圈白。
“沈墨寒！他還小，不能吃甜的！”
“就一點點，沒事的。”
“你——”
“陸老師，”沈墨寒看著她，嘴角帶著笑，“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生氣。”
陸晚晚被他那句“陸老師”叫得愣了一下。
這是沈墨寒第一次叫她“陸老師”。不是“陸晚晚”，不是“喂”，不是“她”。是“陸老師”。
她的心跳又快了。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那天晚上，沈墨寒走的時候，陸晚晚送他到門口。
“沈墨寒。”
“嗯？”
“你以後……不用每次都帶東西。平安不缺什麼。”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帶。”
“為什麼？”
沈墨寒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沒有陪他長大。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來，第一次爬，第一次叫媽媽，我都不在。我錯過了太多。我想彌補。”
陸晚晚沒有說話。
“我知道彌補不了，”他的聲音很低，“但我還是想試試。”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
車窗搖下來，他看著她。
“陸晚晚，晚安。”
車開走了。陸晚晚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香味。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
平安一歲兩個月的時候，叫了第一聲“爸爸”。
那天沈墨寒正好在。他蹲在地上逗平安玩，平安突然抓住他的手指，嘴裡含糊不清地蹦出兩個字：“爸……爸……”
沈墨寒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你說什麼？”
“爸爸！”平安又叫了一聲，這次清楚多了。
沈墨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把平安抱起來，摟在懷裡，臉埋在平安的小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陸晚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掉了下來。
她想起平安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她高興得哭了一整天。現在她才知道，原來“爸爸”這兩個字，對沈墨寒來說，也是一樣的。
不管他以前做過什麼，不管他錯過了多少。在這一刻，他隻是一個聽到了孩子叫“爸爸”的父親。
“沈墨寒，”她開口了，“你……要不要抱他出去走走？”
沈墨寒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有點狼狽。
“可以嗎？”
“嗯。”
他抱著平安走出去。外麵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他們身上。
平安摟著他的脖子，小手指著天上的鳥，“啊啊”地叫著。
“那是鳥，平安。小鳥。”沈墨寒的聲音很溫柔。
“鳥！”平安學舌。
“對，小鳥。”
“小鳥！”
沈墨寒笑了。他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嘴角翹得高高的。
陸晚晚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陽光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金邊，大的牽著小的，小的仰著頭看大的。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痛苦。是因為她突然覺得，也許，也許有些事情，是可以重新開始的。
沈墨寒的變化，陸晚晚都看在眼裡。
他不再穿西裝打領帶了。每次來雲水鎮，都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袖子卷到手肘，像換了一個人。
他開始學會做飯了。雖然隻會做最簡單的——煮麵條、炒雞蛋、煎個牛排。但他每次來都會露一手，然後端著一盤賣相不怎麼樣的菜，期待地看著陸晚晚。
“嘗嘗，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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