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爸爸
平安九個月大的時候，發了一場高燒。
那天半夜，陸晚晚被平安的哭聲驚醒。她伸手一摸，平安的額頭燙得像火燒。她趕緊拿出體溫計一量——三十九度八。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平安！平安！”她拍著平安的臉，平安哭得聲嘶力竭，小臉漲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
她慌慌張張地穿上衣服，抱著平安衝下樓。阿芳被吵醒了，披著衣服跑出來。
“怎麼了？”
“平安發高燒！三十九度八！”
“快！去衛生院！”
阿芳騎著電動車，陸晚晚抱著平安坐在後麵。夜風冷得刺骨，她把平安緊緊地裹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著風。
平安的哭聲越來越弱，身體開始抽搐。
“平安！平安！你別嚇媽媽！”陸晚晚的聲音在發抖，眼淚被風吹得滿臉都是。
到了衛生院，值班醫生一看平安的樣子，臉色就變了。
“高燒引起的高熱驚厥！我們這兒條件有限，趕緊送縣醫院！”
“怎麼送？這個點哪有車？”
“我幫你們叫救護車！但縣城的救護車過來至少要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陸晚晚覺得天都要塌了。
平安的嘴唇開始發紫，眼睛往上翻，小小的身體在她懷裡一抽一抽的。她跪在地上，抱著平安，哭得渾身發抖。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們……”
醫生給平安做了緊急處理，用酒精擦身體降溫，可平安的體溫還是在往上升。
“不能再等了！你們有車嗎？”
“沒有……我們沒有車……”
阿芳急得團團轉：“我去找老李！他有麵包車！”
阿芳剛跑出去，陸晚晚的手機響了。
是沈墨寒。
她接起電話，聲音都在發抖：“沈墨寒……平安發高燒……三十九度八……還在抽……我們在衛生院……救護車要四十分鐘……”
“我馬上來。”
電話掛了。
陸晚晚不知道沈墨寒在哪兒，不知道他能不能趕到。她隻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十五分鐘。
沈墨寒隻用了十五分鐘。
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一輛車，開得飛快，平時要半個小時的路程，他隻用了十五分鐘。
他衝進衛生院的時候，衣服上全是汗，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平安呢？”
“在這裡……”
沈墨寒一把抱起平安，轉身就跑。
“上車！去縣醫院！”
陸晚晚跟著跑出去，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引擎還沒熄。沈墨寒把平安放在後座，陸晚晚上車抱著，他坐在駕駛座上，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像箭一樣射出去。
從雲水鎮到縣城，平時要四十分鐘。沈墨寒開了二十分鐘。
他闖了三個紅燈，超速不知道多少。有好幾次，陸晚晚覺得車要撞上去了，可每次他都能在最後一刻避開。
她從來沒有見過沈墨寒這個樣子。
他的手在發抖，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有好幾次，她聽到他用力地吸氣，像是在忍著什麼。
到了縣醫院，沈墨寒抱起平安就往急診室衝。
“醫生！醫生！我兒子發高燒！抽筋了！”
急診室的醫生護士趕緊接過去，給平安打了退燒針，做了緊急處理。
陸晚晚站在急診室門口，腿軟得站不住，扶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沈墨寒站在她旁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過了很久，醫生出來了。
“孩子燒到四十度，引起了高熱驚厥。不過你們送得及時，現在已經退燒了，沒有大礙。住院觀察兩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陸晚晚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醫生走後，她趴在膝蓋上，哭得渾身發抖。
沈墨寒蹲下來，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別哭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平安沒事了。”
陸晚晚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紅的，裡麵有血絲，有水光。他的嘴唇在發抖，手也在發抖。
她突然意識到，他也害怕。
他也很怕平安出事。
“沈墨寒……”
“嗯？”
“謝謝你。謝謝你趕來。”
沈墨寒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著裡麵。平安躺在床上，手上紮著針，小臉蒼白，但呼吸平穩。
他看了很久。
“我差點失去他。”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陸晚晚站起來，站在他旁邊。
“你沒有失去他。他好好的。”
“如果他出了事……”沈墨寒沒有說下去。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陸晚晚，我以前覺得，孩子不孩子的，無所謂。反正有小萌。可剛才……剛才在車上，平安在我懷裡抽筋的時候，我覺得天都要塌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才知道，我有多在乎他。”
陸晚晚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沈墨寒……”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他睜開眼睛，看著她，“可我還是想說。平安是我的兒子。我想對他好。我想照顧他。你讓我……你讓我儘一個父親的責任，行不行？”
陸晚晚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高傲，不是不耐煩。是懇求。
是害怕被拒絕的、小心翼翼的懇求。
“你讓我想想。”她說。
“好。你慢慢想。我不逼你。”
那天晚上，沈墨寒沒有走。他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一夜沒睡。
陸晚晚在病房裡陪著平安，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走廊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從來沒有見過沈墨寒這個樣子。
在她的記憶裡，沈墨寒永遠是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他從來不會低頭，從來不會求人，從來不會在任何人麵前露出軟弱的一麵。
可現在，他坐在醫院的走廊上，像一個普通的、焦慮的、害怕失去孩子的父親。
她心裡那堵牆，好像裂了一條縫。
平安住院的第二天，沈墨寒去買了所有的東西——奶粉、尿不濕、濕巾、毛巾、臉盆、保溫杯，甚至還買了一束花，放在平安的床頭。
“你買花乾什麼？”陸晚晚看著那束雛菊，愣了一下。
“放在這裡，好看一點。醫院太冷清了。”
陸晚晚沒有說話。
她拿起那束花，聞了聞。新鮮的雛菊，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淡淡的花香。
她突然想起媽媽。媽媽也喜歡雛菊。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雛菊？”
“我不知道，”沈墨寒說，“我隻是覺得……這個花看起來很乾淨，很溫柔。像你。”
陸晚晚的手指攥緊了花束。
這是沈墨寒第一次說她“溫柔”。
不是“鄉下丫頭”，不是“免費保姆”，不是“她”。是溫柔。
她轉過身，把花插在床頭的水杯裡，沒有說話。
平安在醫院住了三天。三天裡，沈墨寒寸步不離。
他不會抱孩子——第一次抱平安的時候，姿勢僵硬得像抱著一顆炸彈，把平安嚇得哇哇哭。他不會換尿不濕——把尿不濕穿反了，漏了一床。他不會衝奶粉——水溫太高，把奶嘴燙變形了。
可他一樣一樣地學。
他讓護士教他怎麼抱孩子，怎麼換尿不濕，怎麼衝奶粉。他笨手笨腳的，學得很慢，但很認真。
陸晚晚在旁邊看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這個男人，曾經連一杯水都不會幫她倒。現在，他在學怎麼當爸爸。
雖然晚了點，但他在學。
出院那天，沈墨寒開車送她們回雲水鎮。
車上，平安坐在安全座椅裡——安全座椅是沈墨寒新買的，德國進口的，花了好幾千塊。平安很喜歡這個新椅子，坐在裡麵東張西望，嘴裡“啊啊”地叫著。
“平安，叫爸爸。”沈墨寒一邊開車一邊說。
“他才九個月，不會叫。”陸晚晚說。
“我知道。我就是想聽聽。”
陸晚晚看著他。從後視鏡裡，她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在笑。
她從來沒有見過沈墨寒笑。
在她的記憶裡，沈墨寒的表情隻有三種——冷漠、不耐煩、厭惡。她從來不知道他也會笑。
那笑容很淡，很淺，像冬天裡的陽光，不暖和，但讓人心裡亮了一下。
到了阿芳家門口，沈墨寒把平安從安全座椅上抱下來。平安摟著他的脖子，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嘴裡“啊啊嗚嗚”地叫。
沈墨寒低頭看著平安，輕聲說：“爸爸要走了。你要乖，聽媽媽的話。”
平安聽不懂，但衝著沈墨寒咧嘴笑了。
那笑容，和陸晚晚一模一樣。
沈墨寒的眼眶紅了。
他把平安遞給陸晚晚，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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