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遲來的道歉
王桂芬來過之後，陸晚晚失眠了好幾天。
她不是在想該不該原諒。她是在想，原諒之後呢？原諒了，然後呢？帶著平安回沈家？繼續當那個逆來順受的兒媳婦？繼續看著沈墨寒那張冷漠的臉？不，她做不到。
可如果不原諒，王桂芬那雙眼睛——那雙混濁的、流淚的、帶著祈求的眼睛——總是出現在她夢裡。
“晚晚，你最近怎麼了？魂不守舍的。”阿芳一邊揉麵一邊問。
“沒什麼。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那個老太太的事？”
陸晚晚點點頭。
阿芳歎了口氣：“要我說啊，你心裡怎麼舒服就怎麼來。你要是覺得原諒了心裡痛快，就原諒。要是覺得不原諒心裡痛快，就不原諒。別委屈自己。”
“可她說她想見平安。”
“那你就帶平安去給她看看唄。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她那個樣子，也做不了什麼了。”
陸晚晚沉默了。
她知道阿芳說得對。王桂芬那個樣子，連自己都照顧不了，還能做什麼呢？可她就是邁不過心裡那道坎。
那是五年的屈辱，五年的眼淚，五年的低聲下氣。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掉的。
可她也知道，如果她不邁過去，這件事會一直堵在心裡，像一根刺，不疼，但硌得慌。
平安八個月大的時候，陸晚晚做了一個決定。
她帶著平安回了一趟沈家。
不是原諒，是告別。她想最後看一眼那個她住了五年的地方，然後徹底把它從心裡抹掉。
她沒有告訴沈墨寒。她帶著平安坐大巴，轉公交，走了整整一天，才到沈家別墅門口。
天已經黑了。
她站在那扇雕花鐵門前，看著裡麵燈火通明的房子，覺得陌生得像一個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門口的保安換了，不認識她。
“你找誰？”
“我找……王桂芬。我是她的……”
她是誰？前兒媳婦？一個被趕出去的女人？
“我是她以前的兒媳婦。我來看看她。”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出來的是王姐。
“太太？”王姐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瞪大了，“您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媽。方便嗎？”
“方便方便！老太太天天念叨您呢！”王姐趕緊把她往裡迎，“先生不在家，出差了。老太太一個人在樓上。”
陸晚晚跟著王姐走進客廳。客廳還是那個樣子，奢華、冰冷、一塵不染。沙發上沒有坐人，茶幾上擺著一束鮮花，是白色的百合。
“太太，您坐，我去叫老太太。”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吧。”
她抱著平安，走上樓梯。
樓梯還是那個樓梯。她曾經在這裡摔過跤，在這裡蹲著哭過，在這裡看著白夢瑤挽著沈墨寒的胳膊上去過。
每一步，都像踩在回憶的刀刃上。
二樓，王桂芬的房間。
門開著。王桂芬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手裡拿著一個相框。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到陸晚晚的那一刻，相框從手裡滑落了。
“晚……晚晚？”
“媽。”
陸晚晚站在門口，看著王桂芬。
王桂芬比上次見麵的時候更瘦了。臉上的肉幾乎都沒了，皮包著骨頭，眼睛顯得特別大。她的左手還是蜷縮著，左腿歪在床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片快要枯萎的葉子。
“你……你怎麼來了？”王桂芬的聲音在發抖。
“帶平安來看看你。”
陸晚晚走進去，把平安放在床上。
平安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老太太。他伸出手，摸了摸王桂芬蜷縮的左手，嘴裡“啊啊”地叫著。
王桂芬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平安……平安……”她用還能動的右手輕輕握住平安的小手，“奶奶的乖孫……奶奶想你想得緊……”
平安沒有被嚇哭。他歪著頭看了王桂芬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
那笑容，像陽光一樣，照亮了整個房間。
王桂芬哭得渾身發抖：“他笑了……他對我笑了……”
陸晚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她想起王桂芬以前的樣子。那時候的王桂芬，頭發染得烏黑，臉上擦著厚厚的粉，穿著絲綢旗袍，走起路來昂首挺胸，像一個皇後。她從來不會哭，從來不會低頭，從來不會對任何人示弱。
可現在，她抱著一個八個月大的嬰兒，哭得像一個孩子。
時間真殘忍。它把所有人都變成了弱者。
“晚晚……”王桂芬抬起頭，看著她，“謝謝你……謝謝你帶平安來看我……”
“媽，你身體還好嗎？”
“好什麼好，半邊身子都不能動了，”王桂芬苦笑，“報應。這都是報應。”
陸晚晚沒有說話。
“晚晚，你坐下，”王桂芬拍了拍床邊，“我跟你說說話。”
陸晚晚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
“晚晚，我知道你恨我。”
“我沒有恨你。”
“你騙不了我，”王桂芬看著她，“你恨我。你應該恨我。我對你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
她停了一下，擦了擦眼淚。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那樣對你嗎？”
“不知道。”
“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你搶走我的兒子。”
陸晚晚愣住了。
“墨寒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從小到大，他什麼都聽我的。可你來了之後，我害怕……害怕他有了你，就不要我了。”
王桂芬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所以我拚命地刁難你，讓你覺得你配不上他，讓你覺得自己不夠好。我想讓你走。我想讓你自己離開。”
“可你不走。你怎麼都不走。我就越來越恨你。我覺得你是賴上我們家的，你是為了錢才嫁進來的。”
“我是為了錢。”陸晚晚平靜地說。
王桂芬愣了一下。
“我媽病了，需要錢治病。你們出了錢，我嫁了人。這是交易。”
“可後來……後來我發現，我不隻是想還債。我是真的想好好過日子。我想當個好媳婦，好妻子。可你不給我機會。”
王桂芬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
“你讓小萌不要叫我媽媽。你知道那有多傷人嗎？我帶了小萌三年，三年！她第一次叫我媽媽的時候，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可你告訴她，我不是她媽媽。”
“我錯了……我錯了……”
“白夢瑤住進來的時候，你沒有說一句話。你看著那個女人睡在我丈夫身邊，你什麼都沒說。你甚至幫她說話。”
“我……”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那不是傷心，那是絕望。你連最後的尊嚴都不給我。”
王桂芬哭得說不出話。
陸晚晚也哭了。她憋了五年的話，終於說出來了。
“媽，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會原諒你。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過去的。”
王桂芬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求你……偶爾帶平安來看看我。我想看著他長大。我想看著他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叫奶奶。”
陸晚晚沉默了很久。
“好。我會帶他來看你。”
王桂芬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瘦得隻剩骨頭，力氣卻大得驚人。
“晚晚，謝謝你。謝謝你。”
平安在床上爬來爬去，對什麼都好奇。他抓起王桂芬的相框，看了看，塞進嘴裡啃。
“哎呀，不能吃！”王桂芬趕緊搶過來，臉上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樣，什麼都往嘴裡塞。”
陸晚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小時候什麼樣？”
王桂芬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我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
“什麼時候？”
“你嫁進來之前。墨寒給我看過。”
陸晚晚覺得哪裡不對，但沒有追問。
那天晚上，陸晚晚在沈家吃了晚飯。王桂芬讓廚房做了好多菜，全是她以前喜歡吃的。
“你以前喜歡吃糖醋排骨，我記得。”王桂芬說。
陸晚晚愣了一下。王桂芬記得她喜歡吃什麼？在沈家五年，她從來沒有問過。
“媽，你記憶力真好。”
“我記性好著呢，”王桂芬笑了笑，“我還記得你第一次來家裡的時候，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頭發紮著馬尾辮，怯生生的，像一隻小兔子。”
陸晚晚的眼眶又紅了。
她以為王桂芬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原來她記得。她什麼都記得。
那她為什麼還要那樣對她？
也許阿芳說得對。有些人，不是不記得你的好，而是選擇不記得。因為記得了，就沒法心安理得地傷害你了。
吃完飯，陸晚晚要走了。王桂芬拉著她的手，舍不得鬆開。
“晚晚，你……你能不能再考慮考慮？搬回來住？不用你照顧我，有護工呢。你就帶著平安住在這裡，行不行？”
“媽，我不能。”
“為什麼？”
“因為這裡不是我的家。”
王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這裡怎麼就不是你的家了？你是沈家的兒媳婦——”
“我不是了。我和墨寒離婚了。法律上，我不是沈家的人。”
“可你們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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