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南方的風
劉姐的表姐叫阿芳，在南方一個叫雲水的小鎮上開了一家早餐店。說是小鎮，其實比村子大不了多少，兩條街，一個菜市場，一所小學，連紅綠燈都沒有。
阿芳四十出頭，圓臉，愛笑，說話帶著軟綿綿的南方口音。她在電話裡聽劉姐說了陸晚晚的情況，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來嘛來嘛，我這兒正好缺人手。她要是能乾，就幫我包包子、煮粥。大著肚子沒關係，我當年懷我兒子的時候，一直乾到生那天呢。”
劉姐掛了電話，對陸晚晚說：“搞定了。你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
“行，我幫你買票。”
第二天一早，劉姐騎著電動三輪車，把陸晚晚送到了縣城的長途汽車站。
臨上車前，劉姐塞給她一個信封。
“拿著，別跟我客氣。”
陸晚晚打開一看，裡麵是三千塊錢。
“劉姐，這太多了，我不能——”
“拿著！”劉姐按住她的手，“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身上不多帶點錢怎麼行？這點錢不算什麼，等你以後發達了再還我。”
陸晚晚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劉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謝什麼謝，快上車吧，別誤了點。”劉姐幫她拎著書包，把她送上車，“到了給我打電話，別讓我擔心。”
“嗯。”
“還有，”劉姐壓低聲音，“你那個前夫……要是再找來，我就說不知道你去哪兒了。你放心。”
陸晚晚點點頭，握著劉姐的手，舍不得鬆開。
“走吧走吧，”劉姐抽出手，推了她一把，“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好好照顧自己，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陸晚晚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開了，她透過車窗看著劉姐站在站台上，朝她揮手。
劉姐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裡。
陸晚晚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長途汽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十多個小時。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南方，再從南方轉大巴到雲水鎮。
陸晚晚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阿芳騎著電動車來車站接她。看到陸晚晚挺著大肚子，一個人拎著破書包站在路燈下，阿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哎喲，可憐的娃，”阿芳接過她的書包，上下打量她，“你一個人來的？路上沒出什麼事吧？”
“沒有，挺好的。”
“吃飯了沒？”
“吃了，在車上吃了點麵包。”
“麵包哪能吃飽？走，回家我給你下碗麵。”
阿芳的家在鎮子東頭，是一棟兩層的自建房。一樓是早餐店的店麵，二樓住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子裡還種了幾盆花。
阿芳的男人姓陳，是個木匠，老實巴交的，不太愛說話。看到陸晚晚，隻是憨厚地笑了笑，說了句“來了就好”，就上樓睡覺了。
阿芳的兒子小傑今年十五歲，在鎮上讀初中，住校，周末才回來。
“你就住這間，”阿芳推開二樓的一間小臥室，“本來是小傑的房間，他周末才回來，平時空著。你住這兒，安靜。”
房間不大，但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院子，能看到遠處的山。
“阿芳姐，謝謝你……”
“別客氣，你姐是我的表妹，你就是我的妹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阿芳下樓給她煮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麵，放了兩個荷包蛋，還切了幾片鹵牛肉。
陸晚晚端著碗，眼淚又掉進了湯裡。
這碗麵，比她在沈家吃過的任何一頓飯都香。
陸晚晚在雲水鎮安頓下來後，日子終於平靜了。
她每天淩晨四點起來，幫阿芳包包子、煮粥、炸油條。她的動作很快，包子包得又好看又均勻，阿芳看了直誇。
“你這手藝，比我還好！以前在哪兒學的？”
“以前……在家裡學的。”
她沒有說“家裡”是哪個家。阿芳也沒有問。
早上是最忙的時候。鎮子上的人起得早，六點多就來吃早餐了。陸晚晚挺著大肚子，在店裡跑來跑去，端盤子、擦桌子、收錢找零。
鎮子上的人都很和善，看到她大著肚子還乾活，都會說一句：“妹子，歇會兒吧，別累著了。”
還有人會多給她一個包子，或者多付幾塊錢，說是“給孩子的”。
陸晚晚每次都推辭，可人家硬要給，她隻好收下，然後在心裡默默地記著，想著以後有機會一定報答。
中午店裡不忙了，阿芳會讓她上樓休息兩個小時。陸晚晚躺在床上，摸著肚子，跟孩子說話。
“寶寶，你看，這個地方好不好？有山有水，還有好多好人。媽媽喜歡這裡，你呢？”
孩子踢一下，算是回答。
“那我們就住在這裡好不好？媽媽在阿芳阿姨的店裡幫忙，等你長大了，就去鎮上讀書。這裡的學校雖然不大，但是很漂亮，媽媽去看過了，操場邊上種了好多桂花樹，秋天的時候肯定很香。”
孩子又踢了一下。
陸晚晚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幸福。
她從來沒有想過，幸福可以這麼簡單。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名牌衣服，不需要山珍海味。隻需要一間小屋、一張小床、一碗熱麵，和一個愛她的人——哪怕那個人還沒有出生。
日子一天天過去，陸晚晚的肚子越來越大。
八個月。九個月。
她走路開始吃力了，腳腫得穿不進鞋子，隻能穿阿芳給她的拖鞋。腰也疼得厲害，站久了就直不起來。
阿芳不讓她乾活了，讓她在樓上好好休息。
“你就安心養著，什麼都別想。店裡的事有我呢。”
“阿芳姐，我躺著難受，想動一動……”
“那你就下樓坐一會兒，跟客人聊聊天，別乾活。”
陸晚晚隻好坐在店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曬著南方暖暖的太陽。
鎮子上的人都知道她是從外地來的，懷著孩子，一個人。有人同情她，有人好奇她，也有人背後嚼舌根。
“聽說她是被婆家趕出來的？”
“可不是嘛，大著肚子一個人跑出來的。”
“她男人呢？”
“誰知道呢，大概是不認這個孩子吧。”
“嘖嘖嘖，可憐喲。”
這些話陸晚晚都聽到了，但她不在乎了。
在沈家的時候，她連門都不敢出，怕被人看到。現在，她坐在店門口，曬太陽，吹風，跟路過的人打招呼。她不怕別人說什麼，因為她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她的孩子，是她一個人的。不需要任何人承認。
預產期前一周，陸晚晚開始陣痛了。
那天半夜，她被一陣劇烈的疼痛驚醒。她咬著嘴唇，不想吵醒阿芳。可疼痛越來越厲害，間隔越來越短，她知道，孩子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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