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日子一天天過去，陸晚晚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五個月。六個月。七個月。
她每天淩晨五點起床，六點到餐館，晚上八點下班，回到旅館已經是九點多。一天工作十四個小時，站得腳腫得像饅頭，腰疼得直不起來。
可她沒有請假。一天都不敢請。
因為她需要錢。需要攢夠生孩子住院的錢，需要攢夠坐月子的錢，需要攢夠孩子出生後的奶粉錢。
劉姐看她實在辛苦，主動給她漲了工資，一天六十塊。還讓她中午多休息半個小時。
“你別把自己累垮了，”劉姐說，“你要是倒了，你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陸晚晚知道劉姐說得對。可她不敢停下來。停下來，房租就沒著落，飯錢就沒著落，生孩子的錢就沒著落。
她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可能斷掉。
那天下午，餐館裡沒什麼客人。陸晚晚坐在角落裡擇菜，突然覺得肚子一陣劇痛。
她捂著肚子，臉色慘白。
“晚晚？你怎麼了？”小芹嚇了一跳。
“沒事……可能是孩子踢的……”
可疼痛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厲害。冷汗從額頭淌下來，她的手在發抖。
“劉姐！劉姐！你快來看看！”小芹嚇得叫起來。
劉姐從廚房衝出來，一看陸晚晚的樣子，臉就變了。
“走，去醫院！”
“不用……我歇會兒就好了……”
“歇什麼歇！你這樣不行！快走！”
劉姐二話不說，關了店門，騎著她那輛破電動三輪車，把陸晚晚送到了縣醫院。
急診醫生檢查後，臉色很嚴肅。
“你這是過度勞累引起的宮縮，再這樣下去，有早產的風險。必須臥床休息，至少兩周。”
“醫生，我不能休息，我還要工作——”
“你不要命了？”醫生瞪著她，“你現在七個月了，這個月份早產，孩子能不能活都是問題。你自己考慮清楚。”
陸晚晚不說話了。
她坐在診室的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該怎麼辦？
不工作，就沒有錢。沒有錢，生孩子的錢從哪裡來？孩子生下來以後怎麼辦？
可她要是硬撐著工作，孩子萬一出了事……
她不敢想。
劉姐在旁邊聽了半天，突然開口了：“晚晚，你別擔心錢的事。你先在我那兒住著，吃住我管。等你生完孩子，身體養好了，再回來乾活。”
“劉姐，我不能——”
“別跟我客氣，”劉姐擺擺手，“我一個人也是過，多你一個也多不了多少。你就當是幫我看店，省得我請人了。”
陸晚晚知道劉姐是在找借口幫她。可她實在太需要這份幫助了。
“劉姐，謝謝你……”
“謝什麼謝，走吧，跟我回去收拾東西。那個旅館別住了，又貴又臟，搬到我那兒去。”
就這樣，陸晚晚搬進了劉姐的家。
劉姐住在餐館後麵的小區裡，兩室一廳，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她給陸晚晚騰出了一間臥室，鋪了新床單，還買了些水果放在床頭。
“你就安心住著，什麼都別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陸晚晚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
她想起在沈家的時候，她住的房間比這個大十倍，床比這個貴一百倍。可她從來沒有覺得溫暖過。
現在，她住在一間十平米的小房間裡，睡著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蓋著洗得發白的棉被。可她覺得安心。
因為這裡沒有人罵她，沒有人嫌棄她，沒有人把她當空氣。
劉姐會在早上給她煮一碗小米粥，放兩個紅棗。會在中午給她帶一份飯，裡麵多放一個雞蛋。會在晚上回來的時候，給她帶一個蘋果。
這些在別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對陸晚晚來說，卻是這五年來最大的溫暖。
日子一天天過去。陸晚晚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宮縮也停了。她開始能在房間裡慢慢走動，能幫著劉姐擇擇菜、洗洗碗。
她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平淡的、安靜的、沒有眼淚的日子。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劉姐出去買菜了，家裡隻有陸晚晚一個人。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突然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
“劉姐？你沒帶鑰匙嗎？”她一邊問一邊去開門。
門開了。
門外站著的不是劉姐。
是沈墨寒。
陸晚晚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沈墨寒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臉色蒼白，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黑眼圈。他看起來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
可他的眼神還是一樣的冷。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陸晚晚的聲音在發抖。
“你以為你躲得掉？”沈墨寒推開她，徑直走進屋裡。
他環顧四周，看著這間簡陋的客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就住這種地方？”
“這不關你的事。你來乾什麼？”
沈墨寒轉過身，看著她。
“我來拿項鏈。”
“我說過了，項鏈燒了。”
“我不信。”
“你不信可以去問我二姨，可以去查殯儀館的記錄。項鏈跟著我媽一起火化了，現在在骨灰盒裡。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拿。”
沈墨寒盯著她，眼神像刀子一樣。
“陸晚晚，你別跟我耍花樣。”
“我沒有耍花樣，”陸晚晚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沈墨寒，我們已經離婚了。你拿了錢，我簽了字。從法律上說，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你沒有權利來找我，更沒有權利進我的家門。請你出去。”
“你的家門？”沈墨寒冷笑，“這種破地方，也算家門？”
“對我來說，這裡就是家。”
沈墨寒的表情變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很快就恢複了冷漠。
“項鏈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跟我回去。”
陸晚晚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跟我回沈家。”
陸晚晚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沈墨寒，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我媽病了，腦溢血，現在在醫院。她想見你。”
王桂芬病了。
陸晚晚愣住了。
“她……怎麼了？”
“腦溢血。醫生說可能醒不過來了，”沈墨寒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昏迷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陸晚晚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她應該恨王桂芬的。這個女人折磨了她五年，罵了她五年，把她當牛馬使喚了五年。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這個女人說“別管她，死不了”。
她應該恨她的。
可她的眼眶還是濕了。
“她……叫我乾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想跟你道歉，可能是想罵你。我不知道。”沈墨寒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回去看看她。就當是……最後一麵。”
陸晚晚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孩子在裡麵輕輕動了一下。
“沈墨寒，我不能回去。我懷孕七個月了，不能奔波。而且……我不想再跟你們家有任何關係。”
“就一天。看一眼就回來。”
“不行。”
“陸晚晚！”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陸晚晚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沈墨寒，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們家過了什麼樣的日子？你知不知道你媽是怎麼對我的？她差點讓人把我肚子裡的孩子打掉！你現在讓我回去看她？憑什麼？”
沈墨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就可以當做沒發生過？”陸晚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沈墨寒，你摸著良心說，這五年，你有沒有把我當過人？”
沈墨寒沒有說話。
“你沒有，”陸晚晚自己回答了，“你從來沒有。我在你眼裡，就是一個免費保姆。一個可以隨時使喚、隨時罵、隨時扔掉的保姆。”
“現在你媽病了，你想起來我了？你想讓我回去乾什麼？伺候她？還是在她麵前演一出好兒媳的戲？”
“陸晚晚——”
“你走吧，”陸晚晚指著門口，“我不想再看到你。”
沈墨寒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你確定？”
“我確定。”
沈墨寒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了。
“陸晚晚，你是不是真的打算這輩子都不跟沈家有任何關係？”
“是。”
“包括你肚子裡的孩子？”
“這個孩子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親口說的，你不認他。現在你問這個乾什麼？”
沈墨寒沉默了幾秒。
“如果我認呢？”
陸晚晚愣住了。
“什麼？”
“我說，如果我認這個孩子呢？”沈墨寒轉過身，看著她，“如果我說，這個孩子是我的，我帶他回沈家，給他最好的生活。你願意回來嗎？”
陸晚晚看著沈墨寒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愛，不是愧疚，甚至不是責任。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根稻草。
“沈墨寒，你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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